季岑把那封電報看了兩遍，疊好放進抽屜裡。
電報紙很薄，折的時候發出細細的脆響，像是一片乾枯的樹葉在手裡碎了。
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己經全黑了。古鎮的夜晚沒有電燈，只有遠處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油燈光，零零星星的，像幾隻快要滅了的螢火蟲。
天上沒有月亮，雲層厚厚的，把一切光都遮住了。
季岑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夜風裹著一股溼氣湧進來，吹在臉上，潮潮的，涼涼的，帶著莊稼地裡新翻的泥土的氣味。
這氣味本該讓人覺得安心的，可此刻卻讓他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這黑暗裡生長，像地底下的根鬚，看不見，摸不著，卻一天一天地蔓延開去。
劉鐵柱沒有走。他還坐在椅子上，一隻手裡攥著那份報告的抄件，攥得紙都皺了。
他的眼睛盯著牆角，那裡黑漆漆的，什麼也看不見，但他的目光像是釘子一樣釘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季岑轉過身，對他說，明天開始，糧站和鐵路那邊的巡邏要加密。
糧站後牆外面的玉米地，每天早上和傍晚各走一趟，看看有沒有新的腳印。
鐵路那邊的涵洞和彎道，讓護路隊重點盯著，尤其是南邊三里地的那一段。還有那個貨郎，如果再出現，不要驚動他，遠遠跟著，看他去哪裡，跟什麼人見面。
季岑一道一道地佈置任務，聲音不緊不慢，像是在唸一份很長的清單。
劉鐵柱邊聽邊點頭，臉上那團黑雲漸漸散開了——不是憂愁散了，是那股憋著的氣找到了出口，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東西，壓在胸口的正當中，不悶了，但更重了。
事情交代完了，劉鐵柱站起來要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下來，轉過身說了一句，季幹事，你說這些人，他們圖什麼。
好好的日子不過，要幹這種事。季岑沒有回答。劉鐵柱也沒指望他回答，自己站了一會兒，推開門走了。
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了，最後消失在院子裡的黑暗中。
季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，把那盞煤油燈挑亮了些。
火苗大了，光也亮了，但屋裡的影子反而更濃了，黑黢黢的，縮在牆角里，像一堆堆不肯走的烏雲。
他把那封恐嚇信從抽屜裡拿出來，又看了一遍。信紙粗糙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一看就是左手寫的，或者用右手但故意寫得不像自己的字。
他聞了聞信紙，那股淡淡的槐葉香氣還在，比剛收到的時候淡了一些，但還有。古鎮只有樸槐巷才有槐樹，那些老槐樹的葉子有一種特別的苦香，別的巷子沒有。
這封信是從樸槐巷來的。送信的人，是樸槐巷的人。
季岑把信放回去，又把那些密信的抄件攤開，從第一封看到第七封，一字不落地看。看完第七封，又從第一封看起。
那些彎彎曲曲的筆畫在他眼前變成了一條路，從古鎮出發，向北，過石橋，一首往北，走到地圖的邊緣。
他閉上眼，那條路還在，在黑暗中發著光，像一條銀白色的帶子，從近處鋪到遠處，一首鋪到看不見的地方去。
他在心裡把那些破譯出來的字句默唸了一遍——伏夏，糧鐵，殘驛，動手。
動手。這兩個字像兩根針，紮在他腦子裡，怎麼都拔不出來。
季岑睜開眼睛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白紙，鋪在桌上，提起毛筆，在紙的正中間寫了兩個字——殘驛。
然後他在殘驛周圍畫了一個大圈，又從大圈向外畫了幾條線，每條線的末端寫了一個名字——墨雀，章石匠，老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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