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第三次去古驛舊址,是在第五天的下午。
這一次他沒有帶劉鐵柱,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去的。太陽掛在西邊的天上,不熱了,光線斜斜地打下來,把驛道兩邊的莊稼地染成一片金黃。
風吹過來,成熟莊稼的氣息濃得化不開。
他把腳踏車停在驛道盡頭,步行往裡走。
路邊的野草己經開始發黃了,草尖捲起來,硬邦邦的,扎得腳踝發癢。
他走得不快,眼睛卻一首在看——看地上的腳印,看草叢裡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,看遠處古驛舊址門樓上那些裂縫是不是比上次大了些。
老陶不在門口。門開著。
季岑走進去,站在院子裡。
院子裡靜得像一間關了門的屋子,連風都沒有。牆頭上那些枯萎的狗尾巴草一動不動,像一排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的哨兵。
他站了一會兒,喊了一聲陶師傅,沒人應。又喊了一聲,還是沒人應。他走到小屋門口,往裡看了看。
老陶坐在屋子最裡面的椅子上,靠著牆,像一截枯了的木頭。
他看見季岑,沒有站起來,也沒有說話,就那麼坐著,渾濁的眼睛從季岑臉上掃過去,又回到牆上的某一點上。
季岑在門口站了一下,彎腰走了進去。屋裡的光線很暗,窗戶很小,窗紙發黃發黑,透進來的光少得可憐。
但他的眼睛很快就適應了,看清了屋裡的一切——那張條桌,桌上的舊物件,牆上的老照片和那張驛站手繪圖。
上次來的時候,他只是在門口匆匆看了一眼,沒有仔細打量。這一次他進來了,站在屋子中間,慢慢轉了一圈。
那些舊物件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幽暗的光,銅的發了黑,瓷的裂了紋,木頭的磨得發亮。每一件都擦得乾乾淨淨,擺得整整齊齊,像是有人每天都要來摸一摸、擦一擦,生怕它們落灰。
老陶在椅子上動了一下。不是站起來,只是換了個姿勢,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。
椅子吱呀響了一聲,聲音在密閉的屋子裡顯得很悶。
季岑走到條桌前,看著那些舊物件。有一塊銅牌,西方的,巴掌大,上面刻著字,筆畫模糊了,看不太清。
有一把鐵鎖,鏽得不成樣子,鎖簧都露出來了,但鎖體上綁著一根紅布條,布條褪成了粉白色。
有一隻瓷碗,碗口缺了一塊,碗底畫著一朵蘭花。
這些東西單個看沒什麼,擺在一起就讓人覺得——它們不是隨便收來的,是有人特意留著的,每一件都有一段說頭。
季岑轉過身,面對老陶。
老陶還是那個姿勢,坐在椅子上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微微蜷著。
他的手骨節粗大,像一顆一顆的核桃,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來,盤虯臥龍一般,像是藏了好多力氣在裡面。
季岑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驛字徽章,託在掌心裡,伸到老陶面前。說,陶師傅,這枚徽章,您真不認識?
老陶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。這一次他沒有接過去,只是看著,看了很久。
他的眼皮跳了一下,喉結上下動了動,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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