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己走到牆邊，看那些老照片。
照片裡的人穿著清代或民國初年的衣裳，站在古驛的門樓前面，表情木然的，呆呆地看著鏡頭。
照片發黃發褐，有些地方起了一層細密的裂紋，像乾裂的河床。有一張照片上的人最多，站了兩排，前排坐著幾個穿長衫的老者，後排站著幾個穿短打的年輕人。
照片底下有一行小字，毛筆寫的——奉陽驛全體同仁合影，民國十九年秋。
那個坐在前排正中間的人，臉型方正，眉毛濃黑，穿著一件黑綢長衫，手裡拄著一根文明棍。
他的五官看不太清了，但那坐姿、那神態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威嚴。
季岑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，總覺得有些眼熟，但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。
季岑問，陶師傅，這張照片上的人，您認識嗎。
老陶沉默了好一陣。屋子裡很靜，靜得能聽到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落的聲音。
他開口了，聲音比他的人還老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。他說，那是從前的事，人都死光了。
季岑回過頭來看他。老陶的目光還停留在牆上，沒有看照片，也沒有看季岑。他看著那面空白的牆，像是在看一樣很遠很遠的東西。
季岑又問了幾個問題。老陶有的回答了，有的不回答。
回答的時候話很少，兩三個字，像豆子從磨眼裡掉出來，一粒一粒的，不連貫。
不回答的時候，他就那麼坐著，像一根木樁子。季岑不急，他也不急。
時間在屋子裡走得慢。窗戶紙透進來的光漸漸變黃、變暗，屋裡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。
牆上的照片在越來越暗的光線裡變得模糊不清，那些人臉、那些衣裳、那些表情，都慢慢隱沒在昏暗裡，像一塊冰在溫水裡慢慢化開。
季岑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了。
他站起來，把那半張地圖收好，朝老陶點了點頭，說陶師傅，打擾您了，以後再來。
老陶沒有說話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還是那個姿勢，像一棵種在那裡的老樹，根扎得很深，誰也拔不動。
季岑走出小屋，站在院子裡。
西邊的太陽己經快落下去了，天邊紅彤彤的，像誰在那裡點了一把火。
院子裡的野草被晚風吹得東倒西歪，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，空氣裡有塵土的氣味、枯草的氣味、還有從那間小屋裡帶出來的舊物件的氣味，混在一起，說不清是什麼味道。
他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樓下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小屋的門還開著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個張開的嘴。
老陶沒有出來送他。他站在門樓底下等了片刻，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，捲起地上的塵土。
季岑轉回頭，大步走了出去。驛道上鋪滿了金色的夕陽，踩在上面像是踩在一條發光的河上。
他走得很快，步子很大，鞋底敲在青石板上，篤篤篤的，節奏很急。首到走出驛道，走到停腳踏車的地方，他才慢下來。
他蹲在路邊，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，在空白頁上寫了一行字——老陶認得那枚徽章，也認得那張地圖，他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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