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夜裡，劉鐵柱來報告一件事。
他的臉色不太好，進門的時候喘著粗氣，像是跑了一路。
他端起桌上的水壺灌了半壺，水順著嘴角往下淌，滴在衣領上，他也不擦。
找季岑要了根菸，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，在煤油燈的光裡濃得像一團霧。
他說天黑以後他去了古驛道那邊轉了一圈，本打算看看有沒有什麼動靜，沒想到在古驛舊址附近看到了一個人。
季岑問，誰。
劉鐵柱說他一開始沒認出來。
那個人穿一身深色衣裳，蹲在路邊的溝渠裡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塊石頭。
他蹲了很長時間，中間換了兩次腿，但始終沒有站起來。
劉鐵柱趴在路對面的一片墳地裡，蚊子咬得他滿身是包，也不敢拍，怕驚動了那人。
過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，那人站起來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順著驛道往南走。
月光下他看清楚了那個人的背影——膀大腰圓，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，步子邁得很大。他一下子就認出來了，是章石匠。
季岑問他，你確定是章石匠。
劉鐵柱說，確定。那個走路的姿勢他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白天他在鋪子裡見過章石匠走路，和夜裡一模一樣。
季岑問劉鐵柱有沒有跟上去。
劉鐵柱說他跟了。
章石匠走得不快，也不慢，像是知道路，不需要看腳下。到了古驛舊址的門樓外面，他停了一下，朝西周看了看，門洞是黑的，院牆是黑的，連頭頂的月亮都被雲遮了。
他站了幾秒鐘，然後推開那扇破木門，走了進去。門軸轉動的聲音不大，但夜裡聽得清清楚楚，吱呀一聲。
劉鐵柱說到這裡，又吸了一口煙。
菸頭的紅光一亮一滅的，照出他臉上一條一條的蚊子包。
他趴在門樓外面的土堆後面，不敢動。
過了沒多久，他看見老陶屋子裡的燈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滅了。
不是那種慢慢地滅，是呼的一下就沒了，像是被人吹滅的。再亮起來的時候，燈己經不在屋子裡了，而是在院子西邊的某個地方。
光線從地上往上照，昏黃昏黃的，把一些低矮的灌木和牆根照得發亮，像是從地底下透出來的。
那光不強，但在這黑夜裡格外顯眼，像地上開了一個小窟窿，窟窿底下點了燈。
季岑問院子西邊有什麼。
劉鐵柱說他記得西邊是一片空地，什麼也沒有，就是長了些野草和灌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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