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翠端著盆子出來倒水，看見季岑，衝他使了個眼色，頭往巷子那邊歪了一下。
季岑走過去，小翠把盆子擱在膝蓋上，壓低聲音說，季幹事，老李昨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樸槐巷，走了好一陣才出來，出來的時候手裡提著個布包，跟進去的時候不一樣。
進去的時候布包癟癟的，出來的時候鼓鼓囊囊的。
季岑問她怎麼知道的。
小翠說她有個表姐住在樸槐巷隔壁的院子裡，兩家隔著一道矮牆。
昨天下午她去表姐家取鞋樣，站在巷口等表姐開門的時候，看見老李從巷子裡出來。他走得很快，低著頭，手裡提著一個灰布包，包塞得滿滿的，邊角撐得方方正正。
他差點跟她撞上，看見她愣了一下，然後低下頭快步走了。
小翠說他肯定認出來了，他們在一個院子裡上班，天天見面，怎麼會不認識。他就是假裝沒看見，不想打招呼。
季岑謝了小翠，讓她繼續留意老李的動向，但不要聲張，千萬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
小翠說行，端著盆子走了。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。
下午季岑在辦公室裡把那幾封密信又看了一遍。這次他不看字，看紙。
寫信的人不是生手，裁紙的人是生手，寫信的人和裁紙的人不是同一個人。
他把這行字又描了一遍，描得更濃了。
窗外又暗了下來。
季岑點上煤油燈，把燈芯撥長了。火苗跳了兩下，在牆上投下晃晃悠悠的影子，忽大忽小，忽左忽右。
他把筆記本合上，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，腦子裡想著章石匠、墨雀、老陶、老李。
西個人，西條線，像西根繩子絞在一起，怎麼解都解不開。但他知道，解不開也要解，一根一根地解，總能找到頭。
天黑透了以後，季岑和劉鐵柱一起去了廢棄車馬店。
車馬店在古驛道中段，離古鎮大約兩裡地，從前是南來北往的客商歇腳的地方，院牆是用黃土夯的，牆皮脫落了一大片，露出底下的土坯。
解放後生意淡了，老闆回了老家，房子就空了下來。院子不大，三間正房，兩間廂房，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，露出黑洞洞的椽子，像一個個張開的嘴。
牆頭上的草長得比人還高，乾枯了，黃慘慘的，在夜風裡搖來搖去。
季岑和劉鐵柱摸黑走到車馬店外面，兩個人貼著牆根走，繞過正門，繞到了後院。
後院比前院破敗得多，地上全是碎瓦片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。月光在這裡照不進來，只有從雲縫裡漏下的一絲光，淡淡的白。
後院有一間廂房的窗戶用木板釘死了，但從木板縫裡透出了一絲光，很弱，微弱得像快要滅了的燭火。
有人在裡面。
季岑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一會兒。
裡面有人在說話，聲音不大，聽不清在說什麼，但能聽出是兩個人。一個聲音粗一些，說話的時候一頓一頓的，像在砸什麼東西，每說一句話就停一下。
另一個聲音細一些，說話很快，句子連在一起，像在催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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