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，古鎮出了事。
季岑正在辦公室裡整理這幾天的筆記，把章石匠的行蹤、老李的可疑動向、老陶屋裡的那些舊物件，一樣一樣寫在紙上。
窗外的天還沒黑透，西邊的天際還有一線橘紅色的光，窄窄的，像一道沒癒合的傷口。
東街的一間磨坊著了火。
那磨坊早就廢棄了，門窗都釘死了，裡頭堆著些爛木頭和陳年的糠皮。火從磨坊的後窗燒起來的，燒得很快。
等鄰居發現的時候，火苗己經從窗戶裡躥出來了，黑煙滾滾的，在晚霞裡像一條黑龍。
煙是漆黑的，濃得化不開，順著風向古鎮的中心飄過去，把半個鎮子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煙霧下面。
季岑聽到外面有人喊救火，抓起衣服就往外跑。
他跑出派出所的大門，街上己經亂成了一團。有人提著水桶往東街跑，有人端著洗臉盆，有人扛著鐵鍬，亂鬨鬨的，喊聲、腳步聲、水桶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燒開了的粥。
小孩在哭，狗在叫，誰家的雞被驚得滿街亂飛。
他趕到磨坊的時候，附近的人正在救火。
水桶、臉盆、鐵鍋，什麼能盛水的都拿出來了，排成兩排，從幾百步外的井邊往這邊傳。
婦女們拎著水桶跑，跑得氣喘吁吁的，水灑了一路，在青石板路上畫了一道彎彎曲曲的水痕。
男人們站在火邊往火裡潑水，火苗被水澆得嘶嘶響，冒出一股股白色的蒸汽。
火不算大，但煙大，燻得人睜不開眼。煙是嗆的，帶著燒焦的木頭和腐爛的糠皮混在一起的氣味，吸一口嗓子眼發乾發苦。
劉鐵柱也在救火的人群裡，袖子挽到肩膀，光著膀子提水。他手上的傷還沒好，紗布被水浸溼了，血跡滲出來，淡淡的，順著手指往下滴。
他每提一桶水都呲一下牙，牙關緊咬，腮幫子鼓得硬邦邦的，但手沒鬆勁兒，一桶一桶地往火裡潑。
他潑水的姿勢很猛，水潑出去不是散的，是一整片砸過去的，砸在火上轟的一聲，蒸汽騰起來撲在他臉上，把他的頭髮打溼了，貼在額頭上。
季岑在人群中看了一圈。火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的，有的臉被煙燻黑了，有的臉被火烤紅了，有的臉藏在陰影裡看不清。
他的目光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，一張一張的，有他認識的，有他不認識的，但在火光和煙霧裡，每一張臉都變得陌生起來，像是從沒見過。
他把劉鐵柱叫過來，讓他立刻去糧站看看，有什麼異常馬上回來報告。
劉鐵柱扔下水桶，光著膀子騎上腳踏車就往糧站方向去了，車後座上的水桶還在往下滴水，一滴一滴的，落在青石板路上，很快就幹了。
火撲滅的時候，天己經全黑了。
磨坊燒得只剩西面牆，屋頂塌了，橫樑倒在地上，還冒著煙，煙在夜色裡是灰白色的，一縷一縷的，像鬼魂在飄。
季岑站在廢墟邊上，衣服溼了大半，鞋裡灌滿了水，走起路來咕嘰咕嘰響。
他在廢墟里轉了一圈，在後窗下面的地上看到了幾片碎玻璃。瓶子的底還在，圓圓的，凹進去一塊，裡頭還有一點點沒燒完的油。油是黃褐色的，在月光下發著暗光。
煤油。
有人把煤油倒在磨坊的後窗臺上，點了火就走了。碎玻璃散了一地，大大小小的，在月光下反著光，有的反射著白光，有的反射著黃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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