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沒有走。
他送走了那個自稱投親的莊稼人之後，沒有回派出所。
他在橋南的棚子裡坐下來，把大衣裹緊，靠著玉米秸子垛，眼睛盯著北邊的路。
民兵們換了一班，新來的人不知道他為什麼還在這裡，沒人敢問。
劉鐵柱從鎮上趕來，手裡提著兩隻飯盒，是陳幹事讓帶的，小米粥，還熱著。
季岑喝了一碗，把碗還給劉鐵柱，說你不該來，這裡沒事。劉鐵柱說沒事你還不回去。
季岑說再等等。
月亮偏西了。月光把橋的影子拉得老長，從河的西岸一首鋪到東岸，像一個巨大的手掌，把整座橋壓在下面。
河水在黑夜裡看不清楚，只聽見水流的聲音，嘩嘩的，不急不慢，像一個人在嘆氣。
那個人是後半夜來的。
季岑先聽到的是腳步聲。腳步聲很輕，但他還是聽到了。在夜風裡，在水聲裡，在民兵們壓低的呼吸聲裡，那個腳步聲不急不慢，一下一下地踩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季岑從玉米秸子後面探出頭，看到一個黑影從南邊走來，沿著公路，越來越近。
那人在橋南頭停下來，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裡，一動不動。
季岑看不清他的臉，只看到他的輪廓——中等個頭，穿著一件深色中山裝，頭上沒有戴帽子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，叼在嘴上，劃了一根火柴。
火光一亮，照出一張瘦削的臉，顴骨突出，下巴尖細，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。火柴滅了，那張臉又消失在黑暗裡。
季岑的心跳了一下。這張臉他沒在古鎮見過，但他在老陶的小屋裡看到過那張照片——民國三十七年秋，攝於北鎮。
照片上的人穿著中山裝，戴著黑框眼鏡，站在一座門樓前面。
就是這個人。
季岑來不及細想，那人己經走上了橋面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卻很大，首首地朝著橋中間走去。
季岑從玉米秸子後面站起來，朝民兵做了個手勢。民兵們把手電筒握在手裡，手指按在開關上，等著。
季岑沒有讓他們開啟，他要等那個人走到橋中間再動手。橋上無遮無攔，跑不掉。
那人走到橋中間，停下來。他彎下腰，把提在手裡的布包放在橋面上，蹲下去，開啟布包。
他上了橋面，腳步很輕，但走得快，鞋底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。
那人聽到了動靜，猛地站起來，轉過身。
季岑把槍從腰後拔出來，喊了一聲不許動。
那人愣住了，手裡還拿著鐵皮盒子，蹲也不是站也不是，就那麼半蹲著定在原地。
他的嘴唇在抖，手也在抖，鐵皮盒子在他手裡啪啪地響，盒蓋沒蓋嚴，裡面的東西在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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