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沉默了一會兒，說民國三十七年，老陶在北鎮住了三個月，就住在他家隔壁。
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老陶是幹什麼的，只知道這個人不愛說話，不跟人來往，每天關在屋子裡寫寫畫畫。
解放後老陶走了，去了古鎮。
過了幾年又回來找到他，說讓他幫著管管北線的事，從北邊來的貨在他那裡過一下。
他一開始不肯，老陶給了他一些錢，說不多，夠他換個鋪面。
他換了鋪面，就脫不了手了。
季岑問他橋炸了以後他從哪條路走。
那人說，北線。過了橋往北走，出了縣界就安全了。
季岑讓劉鐵柱把橋面上的炸藥一塊一塊撿起來，裝回鐵皮盒子裡，蓋子蓋不嚴，用繩子捆了兩道。
劉鐵柱問他這個人怎麼辦。季岑說押回去，先關起來，明天再審。
劉鐵柱和兩個民兵把那人押上馬車。那人上車的時候摔了一跤，膝蓋磕在車板上，悶響一聲。
他咬著嘴唇沒出聲，自己爬起來，坐在車板上，低著頭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
劉鐵柱上了車，坐在他旁邊。
馬車調了頭，往古鎮方向去了。
馬蹄踩在青石板上，得得得的，聲音在夜風裡傳得很遠。
季岑站在橋頭聽著那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被風吹散了。
他蹲下來，手電照著橋面，細看了一遍。
青石板上有幾道白色的劃痕，是鐵皮盒子摔在地上蹭出來的。
劃痕旁邊有一小片水漬，不是河水，是汗。
那人的手汗。季岑伸手碰了碰那片水漬，涼的。
他站起來，把手電關了。
橋頭的民兵還在，蹲在玉米秸子後面，槍抱在懷裡，眼睛盯著北邊的路。
季岑讓他們繼續守著，天亮了再換班。
他一個人走下石橋，沿著公路往回走。月亮己經落到西邊的山後面去了，天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，窄窄的，像一刀剛剛拉開的傷口。
公路上沒有燈，黑漆漆的，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他走回派出所的時候，天己經快亮了。
院子裡停著那輛馬車，馬卸了套，拴在槐樹底下吃草料，嚼得咕咕響。
新抓來的人關在拘留室裡，劉鐵柱坐在門口的長凳上，抽著煙，菸頭的紅光一亮一滅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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