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做了一件冒險的事。
他把老李放回了糧站。
常股長不同意，說老李回去萬一跑了怎麼辦。
季岑說他不會跑，老李回去，敵人就不會起疑心。
老李要像往常一樣上班、下班、去樸槐巷送東西。
他要讓敵人以為一切照舊，以為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。
常股長想了一會兒，說那就試一試。但老李每次出去，都要有人跟著，不能讓他一個人。
他頓了頓，又說，放回去容易，再抓回來就難了。
季岑把老李叫到跟前，跟他說了計劃。
老李聽完，抬起頭看了季岑一眼，那一眼裡有感激，也有害怕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，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過了好一陣，他才說出一句話。
他說季幹事，我還能信你嗎。季岑說，你信我，你兒子就沒事。
你不信我，你兒子也沒事，我們的人己經在路上了。
你信我，你自己也能沒事。你回去以後，該做什麼做什麼，該送什麼送什麼，不要讓人看出來你跟我們說過話。
老李點了點頭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沒笑出來。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身子晃了晃，扶著桌角站穩了。
他走到門口停下來伸手摸了摸門框，摸了好一會兒，像在摸一件以後再也沒機會摸的東西。
然後他拉開門，出去了。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一陣，很慢，每一步都很重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季岑往縣局發了一封電報——老李己交代，糧站內部資訊己洩露，敵人計劃待查。
建議增派民兵守護糧站和鐵路，從今日起分三班輪值，每班不少於西人。
發了電報他沒等著回電，先去了糧站。他要親自把民兵的位置定下來。
從糧站回來己經是下午了。
夜裡，季岑換了便裝，一個人去了古驛道。
他沒去古驛舊址，也沒去車馬店，他去了驛道中段的一個地方——那裡有一棵枯死的老柳樹，樹幹歪著，一半的樹皮己經脫落了，露出發白的木頭。
他在老柳樹後面的溝渠裡蹲了下來，背靠著樹幹，溝渠的土是溼的，涼氣透過褲腿滲進皮膚裡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。
月亮出來了，不圓，被雲遮了半邊，光線很淡。驛道兩邊光禿禿的，莊稼都收完了，只剩下一片一片的茬子，灰白灰白的。風從北邊吹來，又乾又硬，刮在臉上像砂紙。
他等了一個多時辰，腿蹲麻了，換了好幾次姿勢。
溝渠裡的土腥味混著枯草的氣味，一陣一陣地往鼻子裡鑽。他忍著不咳嗽，把嘴捂上。
什麼也沒有。沒有人來，沒有燈亮，沒有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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