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把趙德茂押回古鎮的時候,天己經黑透了。
馬車從石橋上過去,車軲轆碾過青石板,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夜裡傳得很遠。
橋頭的民兵看到季岑坐在車板上,身邊蹲著那個灰布棉襖的老頭,誰也沒說話,把手電筒關了,退到路邊。
馬車進了派出所的院子,劉鐵柱把馬拴在槐樹底下,季岑把趙德茂從車上接下來,送進了審訊室。
趙德茂坐在椅子上,背靠著牆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。
審訊室的燈亮著,燈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皺紋照得一條一條的,深深的,像刀刻的。他的眼睛半睜半閉,不知道是醒著還是睡著了。
季岑在他對面坐下來,把筆記本翻開,鉛筆放在旁邊。他看了趙德茂一會兒,沒有說話。
趙德茂也沒有說話,低著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季岑先開了口,說你從古驛舊址跑了以後,去了北鎮,被扣住了,又從牆洞鑽出去跑了。
你辦了假路條,用的是李德勝的名字。
你跑到靠山屯,買了一包煙、兩個饅頭,問去縣城怎麼走。出了靠山屯往右拐,去了雙河鎮,在雙河鎮被扣住了,沒有路條。
我說的對不對。
趙德茂沒有抬頭,過了好一陣,嗯了一聲。
季岑問你為什麼要跑。
趙德茂說,不跑,等你們來抓。
季岑問你跑了,你的上線怎麼辦,你下線的人怎麼辦,你在北鎮等了這麼多年的孫長山怎麼辦。
趙德茂沉默了一陣,聲音像是從嗓子底下擠出來的,說各人管各人,管不了別人。
季岑把筆記本翻到畫著人物關係圖的那一頁,推到趙德茂面前。
趙德茂看了一眼,沒有動。季岑說這些人都是你的下線,章石匠,墨雀,沈文彬,孫長山。
章石匠在押,墨雀在押,沈文彬在押,孫長山在押。你跑了,他們一個也沒跑掉。
趙德茂低著頭,聲音很輕,說知道了。
季岑問孫長山是什麼時候跟你走的。
季岑問你的上線是誰。趙德茂不說話了。
季岑又問了一遍,他還是不說話。季岑說你不說我們也查得到,你說了,性質不一樣。
趙德茂抬起頭,看了季岑一眼,搖了搖頭。他說不知道上線是誰,從來沒見過,只有單線聯絡,給他下命令,他執行。
命令從哪來的,他不知道。季岑問他那你在等誰。趙德茂說誰也不等。
季岑把筆記本合上,站起來。
他走到門口,停下來,回頭說了一句,趙德茂,你跑了這麼遠,跑不動了,明天再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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