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岑把這幾行字抄在一張白紙上，用紅筆在上線兩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。
這個人還在，趙德茂不說是誰，也許他真的不知道是誰，也許他知道但不肯說。
不管是哪種情況，這條線還沒斷。
天亮的時候，季岑從椅子上醒過來。
他的脖子僵了，扭了一下，咯咯響。
桌上的煤油燈還亮著，燈焰縮成了綠豆大的一小粒，油快燒乾了。
他把燈吹滅了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晨光灰濛濛的，院子裡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幹首首地指著天。
風吹過來，涼颼颼的。
他站在窗前，把手插進口袋裡，摸到那枚徽章。銅的，涼的，驛字硌著指腹。
季岑站起來，把徽章放進口袋，推門出去了。
院子裡，劉鐵柱正蹲在槐樹底下刷牙，滿嘴白沫。他含混地問了一句，審完了。
季岑說審完了，他不肯說上線是誰。
劉鐵柱把牙刷從嘴裡抽出來在杯子裡涮了涮，說他不說就沒辦法了。
季岑說沒辦法也要想辦法，他的上線還在外面，北線接應的人還在外面，這條線還沒斷。
季岑去了審訊室。趙德茂還坐在椅子上，姿勢和昨夜一模一樣，背靠著牆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低著頭。他的頭髮更亂了，白頭髮翹起來，在燈下一根一根的。
他的嘴唇乾裂了，起了一層白皮。季岑在他對面坐下來，把筆記本翻開。
季岑問你上線是怎麼給你下命令的。趙德茂沉默了一陣，說寫信。
季岑問信送到哪裡。趙德茂說，樸槐巷的枯井裡。
他把信放在枯井底下的陶罐裡，我去取。
季岑問他信還在不在。趙德茂說燒了，看完了就燒了。季岑問他記不記得信上寫了什麼。
趙德茂說不記得了，時間太久，記不清了。季岑問他最近一封信是什麼時候收到的。
趙德茂想了想，說上個月，信上說糧站和鐵路的事要抓緊，石橋的事也要準備。季岑問他信上有沒有署名。趙德茂說沒有。
季岑問你在北線等的人是誰。
趙德茂低下頭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兩下。他說，不知道。季岑問你怎麼會不知道。
趙德茂說，我只知道他會在雙河鎮的岔路口等我，開一輛馬車，車上鋪著稻草。我上了他的車，他就把我拉走，拉到哪去我不知道。
季岑說，你把你上線的事寫下來，寫清楚，怎麼聯絡，信怎麼取，信上寫的什麼，能記多少寫多少。
趙德茂抬起頭看著季岑，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認命了。
季岑把紙和筆推到他面前，趙德茂接過筆，手在抖，筆尖在紙上戳了好幾下才寫出第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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