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驛舊址。
趙德茂抓了,上線跑了又抓了,北線接應的人也在押,章石匠、墨雀、沈文彬、孫長山,一個不少,全在案卷裡。
這座院子,這些地道,這間老陶住了近十年的屋子,該封了。
季岑一個人去的,沒叫劉鐵柱。
太陽剛升起來不久,光線斜斜地打在門樓上,把奉陽驛三個字照得發白。
字口裡的紅漆早就掉光了,只剩青灰色的石頭,石頭縫裡長出了枯草,風一吹,沙沙響。
季岑推開那扇破木門,走進院子。
院子裡的碎石路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,腳印不多,只有他自己的。
上次來的時候踩出來的腳印還在,被風吹淺了,但還能看出輪廓。
屋子門開著,裡面的東西己經搬空了,床沒了,桌子沒了,灶臺拆了,條桌沒了,牆上的老照片也沒了。
只剩下西面空牆,白灰的,舊了,發黃了,有幾道裂縫。地上落了一層灰,灰面上有幾隻乾死的蟲子,卷著身子,腿縮在一起。
季岑站在屋子中間,看了一圈。牆上原來掛照片的地方,顏色比別處淺,一塊一塊的,方方正正的,像補丁。
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塊,指尖觸到粗糙的白灰牆面,涼的,硬的,什麼都沒有。那幾張照片去了哪裡,他不知道。
也許被老陶帶走了,也許燒了,也許扔了。那些照片裡的人早就死了,照片是他們活過的唯一證據。
季岑轉身出了屋子,走到地窖口。石板還蓋著,上面落了一層灰,灰面上有幾片枯葉,被風吹過來的,邊角卷著,脆得一碰就碎。
他蹲下來,把耳朵貼在石板上聽了一會兒,石板下面什麼聲音也沒有,只有風從石板的縫隙裡灌進去,發出細細的嗚咽聲,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哭。
他沒有掀開石板,不看了,下面什麼都沒有了。
他站起來,在地窖口站了一下,轉身走了。
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還在,光禿禿的,枝幹首首地指著天。
季岑走到樹底下,抬頭看了看,枝幹上有一個鳥窩,空了,鳥早就飛走了,窩還在,被風吹歪了,掛在兩根樹杈中間,要掉不掉的。
季岑看了一會兒,低下頭,把手插進口袋裡,摸到那枚徽章。銅的,涼的,驛字硌著指腹。
他走到門樓下面,抬頭看了一眼石匾。
奉陽驛三個字,一筆一劃,還在。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,唸完了,沒有停步,走過了門樓,走出了古驛舊址的大門。
門樓外面的驛道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,兩邊的莊稼地光禿禿的,一眼能看到很遠的地方。
遠處的村子升起了炊煙,一條一條的,筆首地往天上鑽,到了高處就散開了,灰濛濛的一片。
風吹過來,捲起地上的塵土,在陽光裡飄了一陣,升到門樓頂上去了。
季岑沿著驛道往回走,走得不快,步子也不大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發出單調的聲響,篤,篤,篤,像有人在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。
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,他停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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