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人是誰，他叫什麼名字，他從哪裡來，他為什麼死在這裡。
一個沒有名字的人，死在驛道上，埋在黃土裡，沒有人來認，沒有人來問。
季岑把手從樹皮上收回來，轉身繼續往回走。他走過古驛道，走上公路，走回派出所。
下午，季岑把辦公室裡的東西收拾了一下。
他把那本驛傳紀要裝進布包，把那些密信和地圖的抄件也裝進去，把老陶的筆記本影印件也塞進去了。
布包裝得鼓鼓囊囊的，拉鍊拉不上，用繩子捆了兩道。
他把它放在桌角，準備明天送去存檔。
這些東西不能再留在派出所了，放在這裡不安全。
他開啟抽屜，看到那枚徽章還躺在裡面。銅的，涼的，驛字還在。
他把徽章拿起來，在手指間轉了一圈，銅色的光在指縫間閃了一下。
他想起老陶屋裡那些舊物件，想起老陶站在條桌前，手指在那排舊物件上一件一件摸過去，摸得很慢，像在摸一件再也摸不到的東西。
那是告別，不是習慣。他當時不知道，現在知道了。
傍晚，季岑去了樸槐巷。巷子裡的槐樹葉子落光了，枝幹光禿禿的，首首地指著天。
夕陽從巷口照進來，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長，青石板路面上鋪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他走到雜貨鋪門口，門板還上著，好幾天沒開了。門縫裡的黴味淡了，被風吹散了，只剩一股幹木頭的氣味。
他蹲下來從門縫往裡看，櫃檯還在，貨架還在，貨架上的東西還在，落了一層灰。櫃檯後面的椅子倒在地上，椅背朝下，西條腿朝天。
墨雀把這把椅子推倒了走的，走得急，連扶一下都沒工夫。她走了以後就沒回來過，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了。
那把椅子倒在地上，一天，兩天，十天，一個月，灰越積越厚，越來越看不出它原來是什麼顏色。
季岑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轉過身，走出了樸槐巷。
夜裡，季岑沒有睡。他坐在辦公室裡，把那枚徽章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上，燈照著。
徽章在燈下泛著暗黃的光。驛字旁邊有一圈回紋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繞了一圈又一圈。
回紋的紋路里嵌著黑色的泥垢，擦不掉了。他把徽章翻過來，背面光溜溜的，什麼也沒有。
他看了很久，把徽章攥在手心裡，攥熱了，又放回口袋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戶。
夜風湧進來，涼颼颼的。院子裡的槐樹光禿禿的，枝幹首首地指著天，灰濛濛的天，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。
風吹過來，枝幹搖了搖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，像一個人在嘆氣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把窗戶關上，回到桌前，吹滅了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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