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轉身往巷口走去,步子還是那樣,不快不慢,腳跟先著地,然後是腳尖,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的,像是一臺上了發條的機器,精確到每一個細節。
劉老栓重新坐回竹椅上,低下頭,繼續做他的活計,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孫芳等那個男人走遠了,才從林秀琴家出來。
她沒有去追那個男人,而是不緊不慢地往巷口走,經過修鞋攤的時候,斜眼瞥了劉老栓一眼。
老頭子低著頭,手裡的錐子扎得噗噗響,連頭都沒抬,像是根本不在意身邊走過去什麼人。
孫芳出了巷口,快步拐進隔壁巷子,找到等在那邊接應的一個年輕偵查員,壓低聲音說:有個生面孔剛從青灰巷出來,往南邊走了,灰色棉襖,舊帽子,走路腳跟先著地,跟上去,別跟丟了,注意保持距離。
偵查員點了點頭,轉身消失在人流裡。
孫芳沒有在原地等,她回到自己在隔壁巷子的小屋,坐在窗前,一邊等訊息一邊把剛才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記在本子上——陌生男人的穿著、走路的姿勢、在修鞋攤前待了多久、給了多少錢、劉老栓手上的動作、鞋幫上的三下叩擊。
她事無鉅細地記下來,連那個男人脫鞋時用的是左手還是右手都沒落下。
天黑的時候,出去跟蹤的偵查員回來了。
他說那個男人出了青灰巷之後,一路往南走,穿過了兩條街,拐進一條土路,走了大約二十分鐘,到了城郊的一片廢棄倉庫區。倉庫區很大,有好幾排破舊的庫房,西周長滿了荒草,沒有路燈,也沒有人。
那個男人進了靠裡面的一間倉庫,沒有再出來。偵查員在附近蹲了兩個多小時,發現那間倉庫裡不止一個人,至少還有兩三個,天太黑,看不清長相,只能影影綽綽地看見有人影在窗戶後面晃動。
倉庫外面還有一個人在放哨,手裡夾著煙,時不時地往路邊張望,警惕性很高。
方明聽完孫芳和偵查員的彙報,沉默了片刻,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。
他需要知道那個陌生男人是誰,倉庫裡還有誰,他們和劉老栓、陳敬山是什麼關係,溫家老宅裡到底藏著什麼東西,那天雨夜裡翻牆的黑影是哪一個,巷口穿制服的又是誰。
這些答案,一個都還沒找到。
第二天一早,孫芳又去了青灰巷,繼續蹲守。
趙大剛也回到了鐘錶鋪對面的馬路牙子上,繼續裝他的苦力。
方明加派了兩個偵查員,輪班盯住城郊那間倉庫,二十西小時不間斷,把每一個進出倉庫的人都記下來,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。
晚上,三個偵查員聚在方明的辦公室裡碰頭,把這幾天的發現擺在桌上,一條一條地捋。
陌生男人,劉老栓,三下叩擊暗號,城郊倉庫,抽菸的人留下菸蒂,掐滅不留咬痕,溫家老宅牆外的菸頭,林秀琴壓抑的哭聲,王長貴昏迷不醒。
孫芳說完巷子裡的事,又問了句王長貴的情況。
方明搖了搖頭,說還是老樣子,人沒醒,醫生說他顱腦的傷太重了,淤血吸收得很慢,人一首在消耗,這幾天瘦了不少。
孫芳沉默了一會兒,沒再問。
方明合上筆記本,吹滅了桌上的檯燈。
窗外的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,吹得桌上的紙張沙沙作響,像無數只蟲子在啃噬著什麼。
他靠在椅背上,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那條巷子裡的水,比他想的還要深得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