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日
孫芳去看林秀琴了。
每天都是同樣的時辰，下午三點剛過，巷子裡最安靜的那陣子。
她提著那隻竹籃子，籃子裡有時候放兩塊豆腐，有時候放幾根蔥，有時候什麼都不放，就那麼空著。東西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她來了，每天都來，風雨無阻，像春天化凍的河，不急不躁地流淌著，等著兩岸的冰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消融。
林秀琴給她開門的時間越來越短了。
頭兩天要敲兩三遍才開，後來敲一遍就開，今天孫芳剛走到院門口，門就從裡面推開了，林秀琴站在門後，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灰棉襖，頭髮梳得比前幾天齊整了些，臉上還是沒什麼血色，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白得像紙。
來了。
林秀琴說，聲音不大，語氣倒比先前自然了些，不像是在應付，更像是在跟一個認識的人打招呼。
孫芳笑了笑，跟著她進了院子。
院子裡還是老樣子，角落裡堆著劈好的柴火，牆根下的陶罐還在，裡面乾枯的花草被人拔掉了，換成了幾棵青蒜，剛冒出嫩綠的芽尖。
孫芳注意到這個變化，問了一句：林大姐種蒜了？林秀琴點了點頭，說：閒著也是閒著，種幾棵蒜，過陣子能吃蒜苗。
兩個人就著這幾棵蒜聊了幾句，鬆土、澆水、什麼時候能割頭茬，都是些家常話，不鹹不淡的，可難得的是林秀琴主動開了口，不是隻嗯嗯啊啊地應付。
進了堂屋，林秀琴照例給孫芳倒了碗水。
碗是粗瓷的，白底藍花，碗沿有個缺口，但不影響用。水是早上燒的，溫溫的，有一股鐵鍋的味道。
孫芳雙手捧著碗，慢慢地喝，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。
堂屋的陳設跟幾天前沒什麼變化，方桌條凳衣櫃，桌上的針線笸籮還在老位置，裡面的線和布頭比之前多了些，看來林秀琴這幾天沒少做活。
林秀琴坐在對面的條凳上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不跟孫芳對視，目光落在桌面上，像是在看桌面上的一道裂紋。
兩個人就這麼坐著，誰也沒說話，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灶臺後面蟋蟀的叫聲，吱吱吱的，斷斷續續，像一把生鏽的弓在拉一根老舊的弦。
孫芳沒有急著找話題。
她跟林秀琴打了這麼多天交道，己經摸透了她的脾氣。
這個人怕，怕得要命，可她不光怕那些躲在暗處威脅她的人，她也怕跟人親近，怕對誰產生了依賴之後又失去。
她的沉默不是拒絕，是在試探，試探孫芳是不是真的可信，試探她是不是跟以前那些來了又走的人一樣，問完話就再也不來了。
所以孫芳不催她。
她有的是時間。
過了大約有一盞茶的工夫，林秀琴忽然開口了。
王長貴的事，我知道你想問什麼。
孫芳放下碗，看著林秀琴的眼睛，說：大姐，你知道什麼，告訴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