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琴的嘴唇開始發抖。
不是那種輕微的顫，是控制不住的那種抖，上下兩片嘴唇不停地碰在一起，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，像是冬天裡凍得受不了的人牙齒打架的聲音。
她的眼眶紅了，淚水湧上來，在眼眶裡轉了幾圈，沒有掉下來。
她使勁地眨著眼睛，想把這些東西逼回去，可越眨越多，越眨越滿，最後還是有那麼一兩滴沒忍住，順著臉頰滾了下來，落在她交握的手背上。
孫芳沒有遞手帕過去，沒有站起來安慰她，甚至沒有動。
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，看著林秀琴哭，像是一個耐心的守夜人，等著那陣最猛烈的風過去。
林秀琴哭得很剋制，幾乎沒有什麼聲音，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喉嚨裡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聲音只能在嗓子裡打轉，怎麼也出不來。
她的手還是交握在膝蓋上，姿勢沒有變，只是攥得更緊了，指節泛白，像是要把那些骨頭攥碎似的。
過了幾分鐘，也許是更長的時間，林秀琴的哭聲漸漸停了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把臉上的淚水和鼻涕一起抹掉，動作有些粗魯，不像個女人，更像是個被生活磨得沒了脾氣的人，對什麼都己經不在乎了。
孫同志。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不是不想跟你說，是不能說。說了，我活不成。
孫芳沒有勸她，沒有說那些大道理，沒有跟她講政策、講形勢、講新社會不會讓壞人逍遙法外。
這些話她都聽過無數遍，說起來比誰都順溜，可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。林秀琴現在需要的不是道理，是安全，是那種踏踏實實的、不會被人半夜從被窩裡拖走的安全感。
而她現在給不了她這個。
好，大姐，你不說，我不勉強你。
林秀琴沒有應聲，也沒有站起來送她，就那麼坐在條凳上，低著頭，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，像一尊泥塑。
孫芳出了院門，把門輕輕帶上，站在巷子裡深吸了一口氣。天灰濛濛的，雲層壓得很低，像是又要下雨了。巷子裡沒有人，風捲著枯葉從腳邊刮過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她剛才差點就成功了，就差那麼一層窗戶紙，捅破了就是真相。
可林秀琴在最後一刻縮回去了，縮得那麼快、那麼徹底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回去。
不是因為害怕說出來，是因為害怕說出來之後的後果。
那個後果是什麼？是誰在威脅她？用什麼威脅她？
孫芳不知道，但她知道，那個東西一定很可怕，可怕到一個己經在恐懼中煎熬了這麼多天的女人，寧願繼續煎熬下去，也不敢邁出那一步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林秀琴家緊閉的院門，心裡頭沉甸甸的，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明天她還會來。後天也會，大後天也會。她有的是時間，她耗得起。
可她不希望耗得太久。因為每多耗一天，林秀琴就多受一天的折磨，王長貴就多一天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，而那些藏在暗處的人，就多一天從容不迫地銷燬證據、轉移物品、抹去所有不該留下的痕跡。
這個案子，是跟時間賽跑。
她加快了腳步，朝巷口走去。回去要把今天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彙報給方科長，一個字都不能漏，包括她哭的時候肩膀抖動的頻率，包括她最後說那句你就當這條巷子裡沒有我這個人時嘴唇的顫動。
這些細枝末節，在別處或許不算什麼，在這種案子裡，往往就是最關鍵的鑰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