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
鐘錶鋪後院的燈，在午夜剛過的時候亮了。
不是那種日常起居的亮法——燈光被窗簾擋得嚴嚴實實，只在窗簾邊緣和窗框之間的縫隙裡，擠出一線極細的光。
那光線在夜風裡微微顫動，像是有人在屋裡走動，身體不時遮擋住光源，在窗簾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輪廓。
方明蹲在防火巷的陰影裡，己經守了將近兩個鐘頭。
他的腿早就麻了，膝蓋僵硬得像生了鏽的鐵皮，但他不敢動。
今夜蹲守的位置是他從三個備選點裡反覆比對後才定下的，正好能同時看到鐘錶鋪後院的門窗和巷口修鞋攤的側面，視野開闊，隱蔽性也好。
為了這個位置，他白天還特意來踩過一次點，確認防火巷盡頭那堆廢棄的磚頭不會在夜裡被人搬走。
身邊的趙大剛一動不動地貼著牆根，呼吸壓得很低，像一頭蟄伏的野獸。
他守的是另一個方向——從防火巷的中段往巷口延伸的視線，負責在有人從修鞋攤方向過來的時候提前預警。
兩個人蹲守，從晚上十點一首蹲到凌晨三點。
前半夜什麼都沒有，鐘錶鋪後院一片漆黑，修鞋攤那邊也聽不到任何動靜，整條青灰巷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，連風都不吹了。
快零點的時候，鐘錶鋪後院的燈亮了。
方明豎起一根手指，趙大剛立刻收緊了呼吸。兩個人都屏住了氣息，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窗戶。
窗簾後面的人影動了。
不是隨意的走動，是有目的的移動。
那人先從窗戶的這一側走到另一側，停下來，站了大約半分鐘，然後折返，又在中間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方明在心裡默默記下這個人影的移動規律——從東到西是七步，從西到東也是七步，中間停頓的位置正好對應後門的方向。
七步。後門。
方明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。
零點二十分，鐘錶鋪的後門開了。
門開得很輕，幾乎聽不到聲音。但從方明的角度能看到門縫裡透出來的那線光忽然變寬了，有一個人形的暗影從光亮中切過去，然後光又重新變窄。
陳敬山閃身出來的時候，穿著一身深色的短打衣裳，頭上扣著一頂壓得很低的帽子，和平日裡穿著灰布長衫的鐘表匠判若兩人。
他沒有帶任何照明工具。
後院的碎磚在他腳下幾乎沒有發出聲響，每一步都踩得極準，像是閉著眼睛都能走。
方明注意到他在跨過院中那堆破木板的時候，腳尖先探了一下，確認了落腳點才把重心移過去——這不是臨時起意，他對這條路線的熟悉程度，己經到了本能反應的程度。
陳敬山翻過後院的矮牆，落在防火巷裡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方明和趙大剛同時屏住了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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