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琴主動找上門來了。
為了方便蹲守，孫芳在青灰巷隔壁找了一間小屋。
她從小屋出來的時候，天剛亮透。
夜裡又下過一場雨，青石板路面溼漉漉的，泛著冷冷的青光。
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土腥味，混著誰家生爐子冒出來的煤煙，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她挎著竹籃子，沿著熟悉的路線往青灰巷走，心裡盤算著今天該怎麼跟林秀琴開口。
走到青灰巷巷口的時候，她看見一個人影站在巷口的電線杆子下面，縮著肩膀，兩隻手攥著衣襟，像是在等什麼人，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來。
寒風吹得她頭髮散了一臉，她也不撥，就那麼站著，整個人緊繃著，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。
孫芳愣住了。那是林秀琴。
這個人像是長在了那座院子裡的，除了每天出門買菜，她幾乎不踏出家門半步。
巷口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的、危險的地帶。
她把自己關在那道院門後面，像一隻受了傷的動物，蜷縮在最深的角落裡，誰也不見。
可現在她站在巷口，站在所有人來來往往看得見的地方，站在風裡，站在冷空氣裡，站在那些或好奇或審視的目光裡。
林秀琴的嘴唇青紫，臉頰被凍得發紅，也不知道在巷口站了多久。
她看著孫芳，聲音發飄，像被風吹散了的煙：孫同志，我有話跟你說。
孫芳什麼也沒問，挽住她的胳膊，把她帶回了自己的小屋。
離青灰巷不遠，在隔壁一條更窄更深的巷子裡，一間朝北的小屋，窗戶不大，光線昏暗。
屋裡沒什麼像樣的傢俱，一張木板床，一張三屜桌，一把椅子，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子，裡面裝著案卷和換洗的衣裳。
但孫芳把屋子收拾得很乾淨，桌面上鋪了一張舊報紙，搪瓷缸子裡泡著熱茶，爐子燒得很旺，屋裡暖烘烘的，和外面的溼冷是兩個世界。
她把林秀琴按在椅子上，倒了一杯熱水塞進她手裡。
林秀琴捧著杯子，手指還是涼的。
孫芳沒有催她。她搬了另一把椅子，坐在林秀琴對面，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搭在林秀琴肩上，然後安靜地等著。
屋裡只有爐火噼啪的聲響。
沉默了很久。孫芳沒有看錶，但她感覺至少過了一盞茶的工夫。
林秀琴手裡的水己經不太熱了，她還是沒有開口，只是盯著杯子裡剩的那半杯水，目光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。
孫芳注意到她的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，一圈，又一圈——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林秀琴深吸一口氣。那口氣吸得很深，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，存住了，慢慢用。
那天晚上，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，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，我看見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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