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奇怪的不是他們各自的反常，是他們之間的氣氛變了。
以前陳敬山偶爾從鐘錶鋪出來，經過巷口的時候，兩個人隔空點個頭，連話都不用說，默契得像一個人。
現在陳敬山走過巷口的時候，劉老栓不抬頭了。不是沒看見，是故意的，低著頭，手裡的錐子扎得噗噗響，連餘光都不給。
方明轉過身。
他問趙大剛，兩個人正面說過話嗎。
趙大剛想了想。說過，吵的。
前天夜裡他在防火巷蹲守，聽到鐘錶鋪後院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爭吵。
聽不清具體說什麼，但能分出來哪個聲音是誰的——陳敬山的聲音低沉急促，劉老栓的尖銳激烈。
他第一次聽到劉老栓用那種聲音說話，和平日裡那個木訥寡言的修鞋匠判若兩人。
吵了幾分鐘，然後是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響。
一個人從鐘錶鋪後門出來，快步走進防火巷，消失在南邊的夜色裡。
劉老栓。
他走得很急，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，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有。
方明回到桌前，翻開筆記本。他沒有寫字，只是盯著空白頁看了一會兒。
紙面上什麼都沒有，可他覺得那些字己經寫在那裡了——劉老栓在怨陳敬山。
怨他堅持要深夜翻牆進老宅，怨他在那裡留下了痕跡，怨他沒有把後續處理乾淨。
一個修鞋匠不該有的緊張，一個鐘錶匠不該有的失誤，兩個潛伏者不該有的內訌——這些東西單獨看都不是證據，放在一起，就是一幅正在崩塌的圖畫。
方明轉過身，目光落在趙大剛臉上。
趙大剛還在等他說話。
方明沒有多說什麼，只讓他繼續盯，該盯的盯住，該記的記下來。
不用加派人手，現在這個力度正好——緊了他們會縮回去，鬆了他們看不出壓力。
現在這個火候，就是要讓他們覺得自己還有路可走，才會真的開始走那條路。
趙大剛站起來，帽簷上的雪早就化了，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。
他把桌上那摞紙收起來，捲成筒，塞進大衣口袋裡。
棍子在那兒，說明他還想守。棍子不在了，才是真的要跑了。
門關上了。
方明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。
燈沒開，窗外的光線灰濛濛的，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，在牆上投下一道窄長的亮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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