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長貴出院了。
方明接到衛生所電話的時候,正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分局平面圖發呆。
電話那頭是偵查員老劉的聲音,說王長貴恢復得差不多了,醫生同意出院,問方明是把他送回家還是另有安排。方明說送到分局來,現在就送。
王長貴被偵查員老劉和另一個偵查員攙進方明辦公室的時候,臉上還有些蒼白,但眼神比一個月前清明瞭許多。
他瘦了很多,顴骨高高地凸出來,脖子上的青筋一條一條的,像乾涸的河床。
他在方明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動作很慢,像是怕扯到什麼傷口。
方明給他倒了杯水,問他後腦還疼不疼。王長貴說有時候還疼,一陣一陣的,像針扎。方明說能想起來多少就說多少,想不起來的不要硬想。
王長貴閉上眼睛,眉頭皺在一起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睜開眼,開始說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。
他說那天晚上他走到溫家老宅附近的時候,聽見院牆裡有動靜。他藏在牆根底下,看見一個人從院牆裡翻出來。
中等個頭,偏瘦,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,帽簷壓得很低,看不清臉。
那個人從老宅院牆翻出來之後,沒有立刻走,站在原處等了一會兒,然後貓著腰朝巷口的方向走過去。
王長貴說他當時想跟上去看看,剛邁出一步,後腦就捱了一下。
他趴在地上,意識很快就散了,但在失去意識之前,他努力偏了一下頭,用餘光看到兩個影子從身後方向朝巷口跑去。
一個影子重一些,一個影子輕一些,一前一後。重的那個是從他身後過來的,輕的那個是從老宅方向過來的。
兩個影子都朝巷口的方向去了。
方明把這兩個細節記在筆記本上。兩個影子,一重一輕。重的那個是襲擊他的人,輕的那個是從老宅翻牆出來的人。
王長貴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他把杯子放下的時候,手還在抖,是後遺症,醫生說可能要好幾年才能緩過來。
他繼續說。他趴在地上的時候,還看到了一個人。不是從老宅翻牆出來的,也不是襲擊他的人。
那個人站在巷口,穿著深色的幹部制服,只露了半截身子,在巷口拐角處的陰影裡站了一下,然後縮回去了。
王長貴說他沒看清那個人的臉,太遠了,又黑。但他看清了一個細節——那個人的衣角。
衣服的顏色不是普通的藏藍,是更深的灰,釦子反了一下光。
王長貴說完了。他把杯子裡的水喝完,把杯子輕輕放在桌沿上,低著頭,不看方明。
方明知道他不是不配合,是每回憶一次,就像把那夜重新經歷一次。
方明把孫芳叫來,讓她帶王長貴去招待所休息。王長貴問能不能回家。方明說還不行,案子還沒完,你現在回家不安全。
王長貴沒有再問。
孫芳扶著王長貴走了。
方明坐在桌前,盯著筆記本上剛記下的那幾行字。
他拿出之前林秀琴的證詞記錄,把兩份證詞並排放在一起比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