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大富又續了一鍋煙,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堂弟的那些話。
他想起去年秋天,解放軍圍城那陣子,城裡糧食緊張,他託堂弟在長春幫忙買了二百斤苞米麵。
柳大有親自押車送到吉林,卸完貨,從車上拿下一個藍布包袱,說是給樹棠捎的幾件舊衣裳。
那包袱沉甸甸的,柳樹棠開啟一看,哪裡是什麼舊衣裳,分明是兩匹陰丹士林藍布和一雙新棉鞋。
柳大富過意不去,要給錢,柳大有擺擺手,說自家兄弟,說什麼錢不錢的。
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搪瓷飯盒,白底藍邊。
他說,這個飯盒你們留著用,樹棠在鐵路上幹活,帶飯方便。
這是我去年在長春和記百貨洋行買的。
又叮囑了一句,這飯盒質量好,德國進口的洋瓷,用個十年八年沒問題。
柳大富當時沒在意,現在回想起來,覺得堂弟特意提這個飯盒,似乎話裡有話。
一陣更猛烈的風雪撲來,院門被吹得哐當作響。柳大富站起身,走到門口,拉開門閂,朝外望了望。
衚衕裡空無一人,只有風雪在巷子裡橫衝首撞。遠處傳來幾聲犬吠,由遠及近,又漸漸遠去,像是什麼東西在暗夜裡奔跑。
柳大富正要關門,忽然看見巷口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影。
那人穿著深色長袍,戴著黑色氈帽,手裡拎著兩隻燒雞和一包點心,正是堂弟柳大有。
柳大富心裡一鬆,正要開口招呼,卻見柳大有朝他做了一個手勢——把食指豎在嘴唇上,示意他不要出聲。
然後,柳大有朝身後看了一眼,快步走進衚衕。
那一眼,讓柳大富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那是一種老獵人才有的警覺——在風雪瀰漫的夜色中,在幾乎什麼都看不清的情況下,柳大有準確地朝身後掃了一眼,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蹤。
柳大富側身讓進院子,柳大有閃身進來,回手把門關上。他摘下氈帽,露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,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柳大有低聲說,大哥,對不住,讓您久等了。我這邊有點急事,今晚就不住家裡了。
柳大富問他那這是做什麼。
柳大有把燒雞和點心塞到柳大富手裡,說這些吃食您先拿著。又問樹棠睡了沒有,讓出來,他有幾句話交代。
柳樹棠披著棉襖從東廂房出來,叫了聲叔。柳大有點點頭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,遞給柳樹棠,說這個你拿著,回頭再看。
柳樹棠接過布包,掂了掂,沉甸甸的,像是銀洋。他問叔這是做什麼。
柳大有打斷他,說不要問。
明天如果有人來家裡打聽我的事,你們就說不知道。
如果有人說是我朋友,來取什麼東西,你們就讓他們拿走,什麼都別問,什麼都別說。
他頓了頓,目光在父子倆臉上掃了一圈,又說,哥,我知道您心裡有疑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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