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午後，風雪初歇。
天空依舊是鉛灰色的，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，像是隨時會塌下來。
陽光艱難地穿透雲層，灑在雪地上，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信陽衚衕的積雪被踩得結結實實，幾個孩子在巷口打雪仗，笑聲清脆。
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挑著擔子從衚衕口經過，扯著嗓子吆喝，冰糖葫蘆，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。
一切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。
柳大富正在院子裡劈柴。他光著膀子，掄起斧頭，對準木墩上豎著的木樁，一斧子下去，咔嚓一聲，木樁應聲裂成兩半。
他彎腰撿起劈開的木柴，碼在牆根下，動作熟練而有力。
老伴邢氏在廚房裡蒸窩頭，蒸汽從窗戶縫裡鑽出來，帶著苞米麵的香味。
外孫女玲玲蹲在院子裡堆雪人，小手凍得通紅，臉上卻笑得開心。
一切都很平常，平常得讓柳大富幾乎忘了昨夜堂弟那詭異的囑託。
邢氏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說，當家的，有人敲門。
柳大富聽見大門被人敲響了。不急不緩，三下，停一停，又是三下。
他把斧頭往木墩上一插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過去開門。
門開了，門外站著兩個男人。
為首的那位西十來歲，白淨面皮，五官端正，鼻樑上架著一副茶色眼鏡，鏡片後面的眼睛透著一種溫和而篤定的光。
他穿著一件八成新的鐵灰色薄呢短風衣，裡面是藏青色中山裝，腳下是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文雅的氣質，像個做學問的先生，又像是哪個衙門裡的師爺。
後面那位年輕些，三十不到，高個兒，長臉，膚色偏黑，穿著一件半舊的藍色棉袍，腋下夾著一個黑皮公文包。
他站在前面那人身後半步的位置，一聲不吭，臉上的表情木然而恭敬，像是個跟班。
為首的男人抱拳拱手，面帶微笑，聲音不高不低，恰到好處。他問，請問是柳大富柳先生嗎？
柳大富打量著這兩人，心裡微微一緊。
他想起堂弟昨夜的話，明天如果有人來家裡打聽我的事，你們就說不知道。
他說自己是，沒有讓開身子讓客進門的意思。
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，雙手遞過來，說在下姓程，在江城做點小買賣，是柳大有兄的故交，受柳兄之託，特來拜訪。
柳大富接過名片，上面印著順昌貿易商行 程慕樵幾個字，下面是一行小字經營土產山貨皮毛，地址在河南街。
他側身讓進院子，說了聲程先生，請進。
程慕樵進了院子，西下打量了一番，目光在牆根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上停了一瞬，又移到正在堆雪人的玲玲身上。
他笑了笑，蹲下來摸了摸玲玲的頭，問小姑娘幾歲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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