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天的夜晚冷得刺骨，霧氣比白天還重，三步外就看不清人臉。街上沒有行人，只有路燈昏昏暗暗地亮著，把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
蓋南雲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，阮堯義跟在後面，手插在口袋裡，拇指抵著槍柄。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到了三元巷巷口，蓋南雲停下來，蹲在牆角。他看了看巷子深處，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兩人摸黑走到十二號門口，蓋南雲沒有拍門，繞到後牆。牆很高，但牆角有一堆碎磚，踩上去能攀住牆頭。
他把槍別回腰間，扒住牆頭，翻身爬了上去。趴在牆頭上往下看，院子裡黑乎乎的。正對面是一排平房，三間，中間那間亮著燈。
他輕輕跳下去，落地時腳尖先著地，幾乎沒有聲音。貓著腰，貼著牆根，摸到亮燈的窗戶下面。窗戶上糊著報紙，有一條小縫，他湊上去往裡看。
屋裡只有一盞煤油燈，燈下坐著一個人，穿著灰色棉襖，鴨舌帽，正是白天買藥的那個。他面前攤著碘酒、紗布和一包止痛片，正在往一個小瓶子裡裝藥片。旁邊沒有別人。
蓋南雲從後牆繞到前門，輕輕拉開門閂，把門開啟。阮堯義閃身進來。兩人一前一後，快步走到正房門口。蓋南雲一腳踹開門，阮堯義衝進去，槍口對準屋裡的人。
那人從椅子上跳起來，手伸向腰間。阮堯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，另一隻手從他腰後摸出一把手槍。蓋南雲把門關上，說別動。
那人的臉色變了，說你們是什麼人。蓋南雲說，政保組，那人不說話。
阮堯義用繩子把他的雙手綁了，按在院子裡的石凳上。
蓋南雲轉身走進正房，推開裡屋的門。屋裡很暗，窗戶被木板從外面釘死了，只有門縫透進來一線光。
地上鋪著稻草，稻草上坐著一個人，雙手被反綁在身後，左腿的褲腿空蕩蕩地垂著，褲腳打了個結。
那人抬起頭，灰白的頭髮，瘦削的臉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乾裂，嘴角有乾涸的血跡——常志國。
蓋南雲蹲下來，說老常我們來晚了。常志國搖了搖頭，聲音沙啞得像砂紙，說沒晚。
蓋南雲用匕首割斷他手腕上的繩子，常志國的手垂下來，手腕上兩道深深的勒痕。
他活動了一下手指，骨頭咔咔響。蓋南雲把柺杖遞給他——是他從牆角找到的那根，斷成了兩截，用布條纏上了。
常志國拄著柺杖站起來，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阮堯義從門口進來，扶住他，說能走嗎。常志國說能。
蓋南雲把常志國扶到院子裡，讓阮堯義扶著他先走。他自己押著那個買藥人跟在後面。
三人出了院門，沿著巷子往外走。夜色很濃，霧氣重，幾步外就看不清人臉。
蓋南雲打著手電照路，光束只夠看清腳下。
他們沒有注意到，在他們身後十幾步遠的牆根陰影裡，一個人正縮著身子站在那裡。那人穿著灰布棉襖，臉上有一道新傷，結了痂，從顴骨一首延伸到嘴角——是林廣富。
他看見蓋南雲和阮堯義，看見被綁著的買藥人，看見拄著柺杖的常志國，臉色刷地白了。他沒有出聲，等蓋南雲他們走出巷子，才從陰影裡站起來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跑去，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幾乎沒有聲音，很快消失在夜色裡。
蓋南雲對身後發生的事一無所知。
他押著買藥人，阮堯義扶著常志國，沿著城牆根往回走。常志國走得很慢，柺杖在石板路上篤篤篤地響，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阮堯義想揹他，他搖了搖頭，說不用。走了將近半個時辰，到了駐地。門口的崗哨看見常志國這個樣子，愣了一下，趕緊讓開路。
蓋南雲把他扶進辦公室，讓他坐在椅子上，倒了一杯水。常志國接過去，手還在抖，水灑了一半，他喝了幾口，把杯子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蓋南雲說你先休息，我去審那個買藥的。常志國睜開眼，說問清楚，他到底替誰幹活，都幹了什麼。蓋南雲說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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