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二，清晨。
林濤把腳踏車靠在當鋪門口的牆上，推門進去。門軸吱呀一聲，像老頭嘆氣。
馬金牙正蹲在櫃檯後面翻東西，聽見動靜抬起頭，腦門上的傷疤泛著紫黑，痂皮翹著。他擠出一個笑，但那笑撐不到眼底，像沒糊牢的窗紙。
林科長，這大清早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。
當鋪被撬的事，查清了？林濤問。
沒丟什麼。櫃子翻了，少了幾十塊零錢。那人不是為錢來的。櫃子底下壓著幾本舊賬本，翻得亂七八糟，像是在找什麼物件。後來又來了個人，讓我別聲張。
馬金牙說這話時目光往門口飄了一下，很快又收回來。
窗外傳來一聲貓叫，又尖又長，尾音往上挑，然後斷了。馬金牙臉色發灰，脖子縮排棉襖領子裡。
林同志，你該走了，上次聽見這種貓叫，當晚就捱了黑磚。
他彎腰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信封，邊角捲了，塞進林濤手裡。
這東西壓在賬本底下好些年了，跟被撬的事有沒有關係，我說不準。你拿去。
林濤接過信封，捏了捏，裡面是硬的。
林濤問，出事這幾天誰來過你這裡？
馬金牙猶豫了一下，嘴唇動了動。我閨女。她在郵局上班，順路給我捎點東西，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
林濤看了他一眼，從後門離開。後門窄，門檻高，邁過去時褲腳蹭了灰。
繞到前街，他在衚衕口的暗影裡站定。
牆磚的寒氣透過大衣往脊樑裡鑽。雪落在帽簷上，積了薄薄一層。沒過多久，一個女人從街角轉出來，頭巾包得嚴嚴實實，穿藏藍色棉襖，走路步子快。她左右看了一眼，閃身進了當鋪。
大約一盞茶的工夫，她出來，懷裡空了，棉襖下襬往裡收著。走到衚衕口，腳步沒停，徑首往南走了。
林濤遠遠跟著，跟了兩條街。那女人沒回頭，但步子快了。她拐進郵局家屬院，推開一扇門，進去了。
他拆開信封，裡面是一張當票，紙面發黃，邊角有蟲眼。上頭寫著：民國三十七年秋，有人當了一塊銅牌。當票背面還有一行鉛筆小字，墨跡淡得幾乎看不清：奉天永興貨棧代轉。
奉天永興貨棧——和皮箱裡那封信的落款一模一樣。
林濤把當票摺好，揣回內袋。紙貼著胸口，硬邦邦的。
與此同時，老營坊一間平房裡。
煤油燈捻得不大不小，屋裡亮堂但不顯眼。炕上鋪著兩床新棉被，藍底白花，疊得整整齊齊。爐子燒著，鐵皮爐筒子伸到窗外，屋裡暖烘烘的，混著飯菜香。
失蹤的那個男人坐在炕沿上，大衣搭在椅背上，穿著毛衣。五天沒出門，但氣色不差——每天有人送熱飯熱菜，今天中午吃的是白菜燉粉條，肉片子切得厚，油汪汪的。他剛撂下筷子，碗筷還放在炕桌上。
他右手攥著一塊暗金色的銅牌，翻來覆去地看。邊緣有回紋，正面刻著一個獸頭，眼睛是凹下去的。
這塊是備用的，邊角鋒利，硌手。接應的人扔下這塊牌子時說過：牌子在，人在。牌子丟了，就不用回來了。
他把銅牌塞進衣領裡面，貼著胸口，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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