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西,夜。
雪停了又下,下了又停,邊城的天就沒放晴過。林濤把老營坊、寬甸衚衕、鍋爐房後面的廢棄工棚挨個摸了一遍。
老營坊的平房他敲了門,開門的是個老太太,耳朵背,問了三遍才聽清,說沒見過外鄉人。
寬甸衚衕的雪地上只有他自己的腳印,一串去,一串回,中間沒有岔路。鍋爐房後面的廢棄工棚,門是爛的,風從縫裡灌進去,屋裡結著霜,沒有人住過的痕跡。
那個失蹤的男人像雪一樣,化了,滲進地裡,連水漬都找不到。
林濤站在工棚門口,撥出一口氣,氣在黑暗中凝成白霧,散得很快。
他決定去火車站看看小釦子。
鍋爐房裡暖烘烘的,煤爐子在角落裡燒得通紅,爐膛裡的火一跳一跳的,把牆上的人影拉得很長。
小釦子蹲在爐子旁邊,用一根鐵棍撥弄爐膛裡的灰,灰是白的,夾著火星子,撥一下亮一下。他看見林濤進來,眼睛抬了一下,沒亮,只是抬了一下,又低下頭去,繼續撥灰。
林叔。
林濤在他旁邊蹲下,膝蓋磕在磚地上,疼,但他沒出聲。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,遞過去。油紙包還熱,是他從公安局食堂拿的,兩個白麵餅子,中間夾著鹹菜絲。小釦子接過來,沒開啟,先用兩隻手捂著,捂在胸口,像捂著一塊炭。
林叔,你是不是找不著那個人了?
林濤看了他一眼。那眼裡有話,但沒說出口。
小釦子從懷裡摸出那塊暗金色的銅牌,遞給了林濤。
銅牌在火光下泛著暗金色,邊緣的回紋被火照得發亮,像一圈圈水波紋。
這塊牌子,是你撿的?
嗯。臘月初七那天,從煤灰堆裡撿的。小釦子咬了一口餅子,嚼得很慢。
林濤把銅牌翻過來,看見背面刻著幾個彎彎曲曲的字元。字元是陰刻的,筆畫細,但深,像有人用釘子一點點鑿進去的。
他把銅牌揣回內袋,貼著胸口,涼。小釦子,這東西我先拿著。別跟任何人說你見過它。
叔,這東西是不是很重要的?
林濤沒回答。
他把舊軍大衣脫下來蓋在小釦子身上,大衣上有雪,雪化了,滲進棉花裡,但總比沒有強。睡吧。
夜深了。小釦子蜷在稻草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那塊餅子。
林濤推開門,門縫裡的風灌進來,火暗了一下,又亮起來。他走進風雪裡,雪打在臉上,涼絲絲的。
他去了排程室。
排程室的門虛掩著,林濤推門進去,熱浪混著煤煙和酒氣撲面而來。屋裡比鍋爐房還暖,暖得讓人發悶。
周鐵山正坐在桌前寫賬本,左手缺了半截小指,斷口處發白,舊傷。他頭也沒抬,筆尖在紙上沙沙地走,像蠶食桑葉。
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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