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西,早上。
天亮了。
林濤在椅子上坐了一夜,大衣沒脫,領口豎著,後頸僵得像木頭。
他站起來的時候肩膀響了一聲,不是骨頭,是棉襖和椅背磨了一宿,布料上壓出了一道深印子。
爐子是冷的,他蹲下去生火,劃了第三根火柴才把細柴引著,火苗舔了一下又縮回去,他用手擋著風,等它穩住,才添了煤塊。
煤是新添的,燒起來的時候發出一股嗆人的氣味,混著屋裡積了一夜的潮氣,慢慢被熱浪頂出去。
粥是昨晚上剩的,冷透了,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,邊沿的米粒硬得像小石子。
他舀了一碗擱在爐臺上,沒有等熱透就端起來喝了。
小米粥黏在碗壁上,他拿筷子颳了一圈,刮進嘴裡,嚥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下,但很快就散了,像是一塊冰被熱水澆了一下,表面化了一層,底下還是硬的。
隔壁柳如是值了夜班,院子裡沒有動靜,窗戶暗著。他看了一眼,低頭把碗裡的粥喝乾淨。
夜裡的事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,像是有人拿一根棍子在水缸裡攪,底下的渣子全被翻上來,水渾濁了。
德馨齋的茶是涼的,鄭孝儒說了守歲,又說沒有人守歲他來守,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臉上是笑著的,笑得很穩。
端硯底邊有一線暗金色,在油燈下一閃而過,他看見了,但不確定那是什麼。書架第三層有一本書凸出來,比其他的書多了半指寬,像是被人抽出來又放回去的時候沒有對齊。
今早先找老趙碰個頭,看看劉鐵去了沒有。
他把碗放下,推門出去。
雪停了,但天還是灰的,像是被人用一層髒布矇住了。
隔壁老太太正彎著腰掃雪,竹掃帚在凍硬的雪地上劃出一道道白痕,聲音沙沙的,像是有人在暗處磨刀。
她看見林濤出來,首起腰,一手撐著掃帚柄,一手捶了捶後腰。
她說小林,昨晚你家門口有人站過,裹著大棉襖,看不清楚臉,站了有一會兒。
林濤應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老太太也沒有多說,低下頭繼續掃雪。
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她掃過的地方,雪面上乾乾淨淨的,沒有被踩過的痕跡。
他沿著正陽大街往藥房的方向走。
街上人少,快過年了,兩旁的鋪子多數上了門板,只有賣年貨的還支著攤,門口掛著紅燈籠,風吹過來晃一下,裡面的燭火也跟著晃一下,在灰白色的天光裡顯得格外亮。
賣糖葫蘆的老漢站在街角,草靶子上的冰糖葫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,紅豔豔的山楂裹著一層透明的糖殼,像是凍住了一串火。
他沒有多看,繼續往前走。街上有一個孩子蹲在牆根底下放鞭炮,劃了一根火柴湊過去,引線嗤嗤地響,他捂著耳朵跑開,鞭炮炸了一聲,雪地上炸出一個黑印子,青煙在風裡打著旋往上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