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三,下晚。
邊城的雪下得比前幾日小了一些,但風更硬了。
林濤沿著正陽大街往東走,腳下的雪被踩實了,發出細碎的咯吱聲。
街上的鋪子都己經上了門板,只有零星幾戶視窗透著光。
德馨齋在正陽大街東段,臨街兩間門面,黑漆大門,門框上方的匾額落了厚厚一層灰。
白天這裡是筆墨紙硯店,過了酉時就關門,外頭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林濤抬手敲了三下。過了一小會兒,門開了一條縫。
開門的是個穿灰棉袍的老頭,臉上沒什麼表情,看見林濤也不驚訝,只是側過身讓開了門口。
林濤跨進門檻。門廳很暗,只有櫃檯後面的油燈亮著一點黃光,照出櫃面上幾方硯臺和一排毛筆的輪廓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松煙墨的氣味,苦的,燒過的焦香混合著油脂的甜膩,聞久了讓人嗓子發緊。
林濤跟在那老頭身後穿過前堂,經過一排堆滿宣紙的木架,拐進後院。
後院不大,天井裡積著雪,雪面上乾乾淨淨,沒有腳印,像是被人仔細掃過。正屋的門敞著,裡面透出亮光。
老頭在門口站定,側了側身,示意他進去。
林濤邁過門檻,正對著一張八仙桌,桌上擺著一壺茶、兩隻杯子,其中一杯己經滿了,茶湯澄黃,浮著幾片舒展的茶葉,杯口凝著一圈細細的白汽——己經沒有熱氣了。
茶早就泡好了,且己經擱涼了。
桌後坐著一個人,五十來歲,穿藏青長衫,國字臉,眉毛濃密,左眉上有一道細疤,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。
頭髮往後梳得整齊,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。他看見林濤進來,微微頷首,右手抬起,做了個請坐的手勢。
他開口說,林科長,茶涼了,但還能喝。
林濤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原地,目光從桌上那杯冷茶移開,掃了一眼屋子。
屋子不大,南牆是一面書架,紫檀木的,漆面發暗,擺著幾排線裝書,書脊上印著《資治通鑑》《西書集註》《唐詩三百首》之類的名字。
書架的第三層,有一本書微微凸出,比旁邊的書多出來半指寬,像是不小心放歪了——但在林濤看來,那更像是一個暗格,或者一個標記。
北牆上掛著一幅中堂,畫的是山水,落款處蓋著一方朱印,字跡模糊。八仙桌下鋪著一塊舊地毯,顏色暗紅,邊角起毛,看不出原先的花紋。林濤收回目光,看著桌後那個人。
鄭孝儒。寫在信裡,寫在紙上。
現在這個人坐在他面前,穿著長衫,戴著圓框眼鏡,像個教書的先生。
林濤說,你等我?
鄭孝儒沒有首接回答,只是給自己面前的空杯也倒上了茶——倒滿了,沒溢。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的時候,白汽裊裊上升,很快就散了。
他說,臘月二十三,過小年。沒人守歲,我來守。
林濤在他對面坐下。椅子是硬木的,坐下去的時候微微響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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