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二,上午。
鴻運客棧後院二樓靠右的房間,窗上掛著厚棉簾子,屋裡暗得像是被人用墨塗了一層。
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坐在床沿上,大衣領子豎著,圍巾鬆垮地搭在脖子上,整個人陷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昏沉裡。
牆角立著一個鐵皮爐子,爐膛裡的煤塊燒得半紅不紅,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,像是有人在暗處嘆了一口氣。
暖氣從爐體表面散出來,貼著地面往西處爬,但爬到床沿就停了,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。
他縮了縮肩膀,把大衣往身上裹緊了一些,熱氣從領口和袖口鑽出去,在冷空氣裡化成一縷白煙,轉瞬就沒了。
他己經好些天沒有睡過一個整覺了。
眼睛酸澀,眼角泛著紅絲,眼眶底下凹進去一圈青黑色的暗影,像是一夜之間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一部分。
後腦勺抵著床頭板,板子硬,硌得頭皮發麻,但他沒有挪開。像是隻有那一點疼能讓他的腦子停下來,不往那些不該想的地方去。
信就在大衣內袋裡,貼著左胸的位置。
每隔一會兒,他會不自覺地抬手按一下那個位置,隔著呢子布料摸到信封堅硬的邊角,確認它還在。
指尖觸到紙邊的時候,他的手指會停一下,然後像是被燙著了似的縮回去。
信裡面的那幾行字他己經背下來了,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腦子裡,拔不掉,也不敢去碰。
那些字不多,加起來不到三十個,但他每想一遍,就覺得那些釘子往深處又進了一分,扎得腦仁發疼。
他想起奉天出發前,那個人把信交給他的時候說的那句話——到了邊城,等有人來找你。
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,像是遞出去的不是一封能要人命的東西,而是一封普通的家信。
首到他看過信的內容,知道了自己的命運己經發生了改變。不是變好,是往一個他看不清方向的深淵裡滑。
奉天的冬天比這裡暖和一些,碼頭上結了冰的鐵索被風吹得嗡嗡響,他站在倉庫門口,那個人從陰影裡走出來,把信塞到他手裡,手指也是冰涼的。
他沒有問信裡寫了什麼,那個人也沒有說。他們只是對視了一眼,然後各自轉身,像是從來沒有見過。
他站起來,在屋裡走了兩步又停下來。房間不大,從床沿到門板一共七步,他數過了。
走了兩個來回之後他停在窗前,掀開棉簾子一角往外看了看。巷子裡沒有人,雪地平整得像一塊剛鋪好的白布,只有一串腳印從院門口延伸到巷子盡頭,腳印很淺,己經被新雪填了一半。
簷下的冰凌垂著,尖端掛著水珠,在微弱的天光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。
他放下簾子,又走到門邊,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,走廊裡沒有聲音,只有客棧後院那口老井上的轆轤被風吹得吱呀吱呀地響,像是有人在遠處搖著它,一圈又一圈,沒有盡頭。
他回到床沿上坐下來,解開大衣釦子,又扣上,再解開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想穿著它還是脫了它,穿著嫌悶,脫了嫌冷,像是這間屋子裡的溫度剛好卡在一個讓人不舒服的位置上,不高不低,卻讓人坐不住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上面有凍瘡留下的疤痕,新傷疊舊傷,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。
這雙手曾經在奉天的碼頭上扛過麻包,也在雪夜裡攥過一把生鏽的匕首。
現在,它們只敢按在胸口上,按著那封信,像是按著一塊隨時會炸開的火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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