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,膝蓋僵了一下,扶著床沿站穩了才走過去拉開門。門板很沉,他拉得很慢,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。
劉鐵站在門口,黑棉襖,領口扣得嚴實,帽簷壓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,嘴唇乾裂,泛著白。
男人的手搭在門板上,沒有讓開門口。他說,你回去告訴你上面的人,我要見他。
劉鐵說,把信給我,我轉交給他。
男人的手指在門板上收緊,指節泛白。
他說,不,信在我這裡,必須他來取。
劉鐵看著他,帽簷底下露出一雙眼睛,停了幾秒,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到什麼。
那雙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一個跑腿的,倒像是在審視一個即將被收進網裡的獵物。
然後他側過身,往走廊盡頭看了一眼,又轉回來,目光落在男人按著胸口的那隻手上,停了一下,然後移開了。
他沒有再說話,轉身沿著走廊走了。
腳步聲踩在木地板上,咯吱咯吱的,越來越遠。
男人看著劉鐵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走廊空了,燈還亮著,昏黃的一小片光照在他腳前的門檻上,像是一塊被切下來的舊時光。
他把門關上,門板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。他靠著門站了一會兒,閉了一下眼睛。
他的呼吸比平時快,胸口起伏著,能感覺到那封信正壓在心臟上方,每一次心跳都把它往皮膚上推一下,像是在提醒他什麼。
他想起那封信裡的內容,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幾行字,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燙上去的,一遍比一遍清晰。
他猛地睜開眼睛,呼吸急促起來,像是剛從水裡浮上來一樣。
他回到床沿上坐下,沒有再站起來。
窗外的天光從灰黑變成灰白,又從灰白變成暗黃,光線一絲一絲地滲過棉簾子的邊緣,落在地板上,緩慢地移動。
他沒有抬頭看那道光,目光一首落在那扇門上,像是在等它被敲響,又像是在怕它被敲響。
他低下頭,看見自己的手還按在胸口,指節發白。他慢慢把手放下來,擱在膝蓋上,手指蜷著,指尖發涼。
他盯著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,那上面有凍瘡留下的疤痕,新傷疊舊傷,皮膚粗糙。
他想起奉天的冬天,想起碼頭上結了冰的鐵索,想起那個人把信塞到他手裡時,手指也是冰涼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坐了多久,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裡響著,砰砰的,一聲比一聲重。
他把大衣釦子扣上,又解開,手指在釦子邊緣停了一下,然後垂下來。
屋裡越來越暗,棉簾子外面的天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收回去,像是一隻手在慢慢地拉上帷幕。
鐵皮爐子裡的煤塊又爆了一聲,火星子從爐蓋縫隙裡濺出來,落在地上,暗紅了一瞬,就滅了。他知道自己不能把這封信交給劉鐵。
交給劉鐵,就等於交出去了,就等於什麼都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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