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走了。
夜路不好走。
林濤沒有立刻起身。他坐在那裡,目光掃過桌面——茶壺底與桌面接觸的平面,顏色比周圍略深,像是被人反覆摩擦過,那裡的漆面被磨薄了一層。
林濤站起身。鄭孝儒坐著沒有動,只是看著他。
林濤走到門口,停下來,側過臉說,有一個永興的人問候你。還有,你這裡,不像是賣筆墨的地方。
鄭孝儒沒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方端硯上,用手輕輕拂過硯面,指腹貼著石面,緩緩畫了一圈。那動作很慢,像是撫摸什麼不該被碰觸的東西。
他的目光在硯臺上方停了一下——硯臺西邊的底面,在燈下露出一線暗金色。不是石頭的顏色,是金屬的。
林濤走出德馨齋的門,冷風迎面灌進來。
身後的門關上了,門軸沒有聲音。
他站在臺階上,雪還在下,落在他的帽簷上。他沒有回頭,徑首沿著正陽大街往西走。
走出大約半條街的時候,他停下來,在牆根的暗影裡站定。過了幾個呼吸,他側耳聽了一會兒,然後拐進了一條窄巷。
巷子裡沒有燈,兩側是高牆,雪反射著微弱的天光,勉強能看見路。
他貼著牆根走了一段,在拐角處停了下來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,沒有點,只叼在嘴裡。
風雪從巷口灌進來,灌進領口,涼得他縮了縮脖子。
他想起鄭孝儒說的那句話——你來了,茶喝了,話說了。該走了。夜路不好走。
那不是送客,是警告。他知道林濤不會罷手,但他有恃無恐。
林濤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揉碎了,放進兜裡。
雪地上多了一串腳印,淺淺的,從德馨齋的方向一首跟過來。
他蹲下身,用手比了比,腳印不大,腳尖著地,步幅小,像是女人或者半大孩子留下的。
他順著腳印往前看了幾米,腳印在巷口外消失了。
他又站起來,回到了自己家。隔壁柳如是家沒鎖著,應該是值夜班。
他推開自家院門,進了屋,升起爐火。
林濤坐在爐邊,看著著起來的爐火,回想著今晚的對話。
鄭孝儒知道他會來,所以茶己經泡好了,冷了的。
這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,林濤來了。
但來了,就落進了人家的局。
可鄭孝儒沒有提任何條件,沒有提任何交易,只是讓他喝完茶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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