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濤坐在爐邊,熱水碗放在膝蓋上,指尖的暖意一點一點往手掌裡滲。
他目光掃過屋裡——牆角的木架子上放著幾本醫學書,書脊朝外,有些翻得捲了邊;窗臺上晾著一雙白布手套,洗乾淨了,平整地搭在窗框上;桌上鹹菜碟旁邊擱著一根鉛筆,筆頭削得很尖,像是寫著什麼東西臨時放下的。
他收回目光,沒說話。
柳如是端著兩隻粗瓷碗走過來,把一隻碗放在他面前,另一隻放在自己那邊。碗裡熱氣騰騰,酸菜絲燉得透亮,粉條吸飽了湯,油花浮在上面,肉片燉得酥爛。
她坐下,拿起筷子,沒急著吃,先看了他一眼。
他坐在爐火和燈光之間的暗影裡,臉上輪廓被火光照著,半邊亮半邊暗,眼窩發青,下巴上冒出了一層胡茬。
她說,你瘦了。
他又沒接話,低頭夾了一筷子粉條,吹了兩下,送進嘴裡。粉條燉透了,軟滑,酸菜的酸味首沖鼻腔。
柳如是也沒再說話,低頭吃飯。
屋裡只剩筷子碰碗的聲音和爐火噼啪的輕響。
窗外雪又下起來了,細細密密地打在窗紙上,沙沙的,像有人在輕輕揉紙。
鐵壺裡的水開了,咕嘟咕嘟響,白汽從壺嘴冒出來,在燈下像一團飄動的霧。她放下筷子,起身把鐵壺提下來,倒了兩碗水,一碗遞給他,一碗放在自己面前。
然後重新坐下,端起碗,燙得她縮了一下手,又用指尖夾著碗沿端起來。
半晌,柳如是忽然開口,說,你的舊棉襖補好了,在炕上放著。林濤嗯了一聲。
她從櫃子裡拿出一件棉襖,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他旁邊的椅子上。她說,後襟那道口子縫好了,袖口也給你補了一圈,省得鑽風。針腳不大好看,但結實。
林濤伸手摸了一下那件棉襖,布面是軟的,縫線的地方鼓起一道細細的稜,用手指摸得出來。
他收回手,沒說什麼。柳如是低頭喝了一口水,熱水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臉。
她慢悠悠地開口,說,你那些事,忙完了吧?林濤沒立刻回答。他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,碗底沉著一小片姜,他用筷子撥開,放下筷子。
他說,快了。她沒追問,只說,再忙,飯得吃。
他應了一聲好。
爐火跳了一下,火光在牆上晃動,她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。她站起來收拾碗筷,把他的碗和她的疊在一起,端到灶臺邊。她彎著腰洗碗,袖子又滑下來了,沾了水,她抬胳膊蹭了一下。
林濤坐在爐邊,手指搭在膝蓋上,看著她的背影。
坐在那裡,在暖和的屋子裡,聽著水聲和風聲。
窗外雪還在下,密密地落在窗臺上。風從門縫裡鑽進來一絲,涼意撲在腳背上,很快又被屋裡的熱氣蓋住了。
隔壁他生起來的爐火,不知道燒起來了沒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