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,深夜。
濟生堂後院的燈亮著。比往常暗,燈芯捻得極低,火苗在玻璃罩裡縮成一顆黃豆大小,光只夠照出桌面的輪廓和椅子腿,再遠的地方就融進暗裡了。
掌櫃坐在八仙桌前,沒有穿白天那件灰棉袍。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長衫,和上次疊在桌上的那件一模一樣。
針腳密實,領口扣得嚴嚴實實,是新換的,但袖子己經洗過一水,軟了一些。衣料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,像是剛剛晾乾。他面前放著一杯涼茶,沒有喝。
後院安靜。風比傍晚小了一些,但更冷,乾冷,從門簾的縫隙裡擠進來,貼著地面走了一圈,把桌上的紙頁邊角吹得微微了一下又落下。
從他第一次穿上這件長衫坐在這個位置開始,他就在等這一天。但真正等到它來到面前的時候,他卻覺得自己的手是涼的。
他把手從桌面上拿下來,擱在膝蓋上,手心朝上,像是在看什麼,又像什麼也沒看。
門簾動了一下。
簾子掀開,一個人走進來。
穿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沒有在對面坐下,他站在門檻裡面兩步的地方,像是今晚不打算坐了,只是把話撂下就走。
他臉上沒有表情,目光落在掌櫃身上停了一下,又掃過那件疊好的長衫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他說,明天除夕。
掌櫃說,我知道。長衫男人說,除夕,街上沒有人。
公安局的人也要過年。
掌櫃說,我知道。長衫男人說,他住在那裡,己經住了很多天了。
他等著有人去找他。
掌櫃說,我知道。
長衫男人的目光在掌櫃臉上停了一會兒,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知道。
掌櫃沒有躲開那道視線,也沒有接話,但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長衫男人說,你去了之後,他會問你,老闆呢?
你跟他說,我就是老闆。
他如果追問奉天的事,你就說,奉天那邊己經等不了了,讓你來收東西。
他聽了這句話就不會再問了。
他只想把信交出去,然後離開,越快越好。你只要給他一個機會,他就會抓住。
掌櫃說,萬一他不肯交呢?長衫男人看著他,目光冷了一些,說,他會的。
他沒有別的選擇。
掌櫃沒有再問。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,那杯涼茶還在,茶湯麵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膜,在燈下泛著暗光,像是一面被凍住了的小鏡子。
他說,拿到信之後呢?長衫男人說,首接帶回來給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