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櫃說,送到哪裡?
長衫男人說,送到德馨齋。
掌櫃慢慢站起來。他低頭看了自己身上的長衫,像是在看自己穿對了沒有,指尖沿著領口邊沿劃過,又垂下來。
掌櫃沒有再問。
他看著長衫男人的背影,那人沒有多留,轉身掀開門簾,走了出去。
腳步聲穿過院子,踩著雪地,一下比一下遠,然後院門開了又合,咔嗒一聲輕響,之後就沒有聲音了。
掌櫃沒有馬上起身。
他重新坐下來,伸手端起了那杯涼茶,湊到嘴邊,沒有喝,只是讓杯沿貼著下唇,停頓了一下,又放下了。
杯底擱在桌面上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是穩的,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。
他把手貼在膝蓋上,感覺到布料下面的皮膚正在微微發燙。不是因為熱,是因為他想到明天這個時候,他己經坐在客棧那間屋子裡了。
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,不知道他會用什麼語氣問出第一句話,不知道自己開口的時候聲音會不會發抖。
長衫男人說得對,他沒有別的選擇,但他自己也選了這條路。
雪又開始下了。
從門簾的縫隙裡滲進來一絲冷,貼在腳踝上,涼意沿著皮膚往上走。
他坐在那裡,沒有往爐子裡添煤。爐火暗下去了,鐵皮爐筒子從發紅變成暗紅,又變成灰黑,熱氣一點一點地從屋裡抽走。他沒有起身去管它。
燈還亮著,火苗縮在玻璃罩裡,一動不動,像是被凍住了。整間屋子在慢慢地變冷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把溫度一點一點地吸走。
遠處隱約傳來一兩聲鞭炮。
是小孩等不及除夕,提前放了一串小鞭,噼啪響了兩聲就停了,像是一個沒有說完的句子。
他聽了一會兒,沒有回頭。他知道明天這個時候,街上會安靜得多,連鞭炮都不會有人放,因為所有人都在家裡等著吃年夜飯。
而他會在鴻運客棧的後院,推開二樓靠右那扇門。他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是什麼,不知道坐在床上的人長什麼樣,不知道那封信上寫著什麼。
他只知道他必須推開那扇門,坐在那個人面前,說自己是老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長衫,手指沿著衣襟的邊線慢慢划過去。他在等著明天。
雪還在下,落在窗臺上,積了薄薄一層,沿著窗框的縫隙往裡滲了一線白。
風從屋頂刮過去,壓著屋脊往下沉,把院牆頂上的雪吹落了一些,簌簌的,落在青磚地上就沒有了。
掌櫃沒有再動,他保持著那個姿勢,後背微弓,雙手垂在膝蓋上,臉朝著門的方向。那扇門外面沒有人了。
長衫男人走了,劉鐵不在,藥房己經關了門,整個濟生堂只剩他一個人坐在後院裡,坐在那盞快要熄滅的油燈下面。
他在等著明天,等著那扇門在他面前被推開,或者等著他自己站起來,走過去,把門開啟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