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,除夕。
邊城終於迎來了一個晴天。
天亮得比前幾天早,清透的灰藍色天光從東邊一點一點漫過來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
街上的動靜天不亮就開始了,板車軲轆碾過凍硬的雪面,咯吱咯吱的,像是有人在慢慢撕開一層舊布。
攤販們趕在太陽昇高之前把貨擺出來,春聯一摞一摞碼在長條桌上,紅紙在晨光裡亮得鮮豔。
賣春聯的人哈著白氣,寫完一張往旁邊一推,候著的人立刻拿起來晾在繩上。
風從街面上刮過去,把墨香吹散了,混進炸丸子、燉肉、蒸饅頭的味道里,幾種氣味雜在一起,把邊城的年味撐得滿滿的。
門楣上掛起了紅燈籠,紙罩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,燭火在裡頭一跳一跳的,把下面的雪地染成暖黃色。
林濤推開院門的時候,隔壁老太太正踩著一張板凳貼春聯。聽見門響她側過身來看了他一眼,說,小林,過年好。林濤說,過年好。
老太太把橫批往門框上一拍,手掌抹平了,跳下板凳,端詳了一下貼好的橫批,又踮腳把邊角按了按,說,晚上包餃子不?林濤說,包。
老太太說,酸菜的?林濤說,酸菜的。她點了點頭,端著漿糊碗轉身回屋了。
老趙不在巷口等,昨天說好了今天早上首接去藥房對面蹲著。
林濤沿著正陽大街走,街兩邊的鋪子幾乎都開著門,門口掛滿了紅色,燈籠、對聯、窗花,從一家鋪子蔓延到另一家鋪子。
賣鞭炮的攤子前圍了一圈孩子,手裡攥著零錢爭著往前擠,攤主一邊收錢一邊遞貨,嘴裡唸叨著別擠別擠。
一個小孩從林濤身邊跑過去,手裡攥著一根剛點著的香,跑得很快,後腦勺的帽子被風掀起來又落下。
街角有人在放二踢腳,砰的一聲炸上去,再炸一下,紙屑落下來,在風裡打著旋飄遠了。
空氣裡混著硝煙味、油鍋裡的炸丸子味、剛出鍋的饅頭味,還有從各家各戶門縫裡滲出來的燉肉的香氣,幾種氣味裹在一起,厚實又暖和,像一堵看不見的牆把冬天擋在外面。
老趙站在斜對面雜貨鋪,棉帽子摘了放在膝蓋上,帽簷上沾著一點糖渣。
看見林濤過來,他站起來把煙掐了,菸頭在鞋底摁了兩下,說,還沒開門。
林濤在他旁邊蹲下來,褲腿蹭著門檻上的雪,涼意隔著棉布滲進來。
老趙說,掌櫃昨晚燈又亮了,後半夜才滅,那怎麼弄?
林濤說,盯到中午,今天三十,如果沒動靜,中午就撤。
兩人站在屋簷下,隔著街面看濟生堂的門板。
街上人越來越多,推著車的、拎著籃的、抱著孩子的,從他們面前走過去,沒人注意兩個蹲在雜貨鋪門口的男人。
賣糖葫蘆的老漢從他們面前經過,草靶子上只剩最後幾串,紅豔豔的山楂裹著透明的冰糖殼,在陽光下亮晶晶的。
老趙看了一眼,沒有動。賣烤紅薯的板車停在街對面,爐膛裡炭火燒得通紅,紅薯的甜香被風送過來,在他們蹲著的地方散開。
老趙低頭在兜裡摸了一下,掏出一小把瓜子,遞了一半給林濤。
林濤接了,沒有嗑,握在手心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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