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，你剛才說自己是老闆，現在又說替德馨齋的人來取。你每一句話都在換身份。
我在這裡關了二十多天，見過的人不多，但我還能分得清誰是替人跑腿的，誰是自己來做決定的。
你今晚來之前，有人教過你該怎麼說話，但你忘了，藥房掌櫃永遠裝不成另一個人。
掌櫃沒有回答。
他知道面前這個人的判斷是對的，他今晚扮演的角色在跨進門檻的時候就己經被拆穿了。
男人沒有說話，也沒有讓開門口。
他站在爐火和門之間，掌櫃要出去必須從他身邊經過。
掌櫃看著他，說，他讓你再等一晚。
男人說，我己經等了很多晚。
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離開掌櫃的臉，但他的手垂下來之後慢慢放進了大衣口袋裡。
掌櫃注意到他的手指觸到了大衣口袋裡的什麼東西，可能是信，可能是別的。
那個動作很輕，卻比任何語言都更清晰地告訴他——這個男人不會交出任何東西。
掌櫃說，你手裡那封信，壓得住多久？
男人沒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，像是看著什麼東西在慢慢移動，又像是看著那一小片光從腳尖前方慢慢移開。
過了很長時間，長到掌櫃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，他才抬起頭。
他說，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多天，每天看著那扇門。
白天看，晚上看。
有人敲門的時候我以為終於等到了，但推開門進來的人沒有一個是我想見的。
我一首在想，老闆是什麼樣的人，他為什麼不來。
現在我終於明白了，他根本不會來。
如果他不來，這封信永遠不會離開這間屋子。
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沒有高起來，但他站在那裡，爐火的光在他身後跳著，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。
掌櫃看了他片刻，意識到今晚他拿不到那封信了。
他說，我回去說。然後他轉身，走向門口，拉開門跨了出去。門在身後合上。
走廊裡的燈亮著，昏黃的，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層薄光。掌櫃沒有回頭，沿著走廊下了樓，穿過院子，推開後院的門。
風迎面撲來，帶著一股硝煙味和燃燒後的硫磺氣味。街上空蕩蕩的，燈籠光在風裡晃著。
沿著巷子往回走，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。
屋裡只剩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一個人。他仍然站在爐火旁邊，沒有動。那封信還放在枕頭底下，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，但他現在不需要去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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