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,除夕夜。
掌櫃從鴻運客棧出來的時候,天己經黑透了。風迎面撲來,帶著一股硝煙味和燃燒後的硫磺氣味。
街上的燈籠全亮了,紅彤彤的,在風裡搖搖晃晃,把雪地染成一片暖色。
他沿著巷子往回走,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,踩在雪地上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。
巷子兩側的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,有人在裡頭說話,聲音隔著窗紙傳出來,悶悶的,像是被熱氣捂過的。
他經過一扇窗的時候聽見裡頭有人在笑,一個小孩喊了一聲什麼,然後是碗筷碰撞的聲音,清脆的,像是有人碰倒了什麼又扶起來了。
他沒有停步,繼續走。
拐過彎的時候,他往身後看了一眼。
巷子空著,燈籠光在風裡晃著,把雪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。他剛才聽到的那一聲輕響還在腦子裡,但身後沒有人。
他加快了腳步,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,穿過一道矮門,進了濟生堂的後院。
門在他身後合上,他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,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院子裡迴響。
風從屋頂上刮過去,把簷下的冰凌吹得輕輕碰撞,發出一串細碎的響聲,像是有人在暗處搖一串小鈴鐺。
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,深灰色的長衫上落了一層薄雪,領口有一小塊被雪水洇溼了,暗了一塊。他
沒有進屋,站在院子裡,抬手把長衫的扣子解開了一顆,又扣上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個動作,可能是那件長衫突然變緊了,也可能是他需要用手做點什麼來確認自己還站著。
他推開正屋的門,屋裡冷,爐火熄了,鐵皮爐筒子涼透了,指尖貼上去沒有溫度。
他沒有點燈,在黑暗中走到桌前坐下來,把換下來的長衫疊好放在桌角,疊得比平時慢。
疊完之後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件長衫的袖口,布料是涼的,他收回手,擱在桌面上,沒有動。
他想,那封信還在那個人手裡,他今晚沒有拿到它,那件長衫疊好了放在桌角,明天可能還要再穿一次,或者再也不用了。
他坐了一會兒,聽見外面的鞭炮聲比剛才更密了一些。
與此同時,寬甸衚衕,柳如是家。
屋裡暖和,爐火燒得旺,鐵皮爐筒子發紅,灶臺上的大鍋裡冒著白汽,酸菜燉肉的香味從鍋蓋縫裡漏出來,溢滿了整個屋子。
柳如是站在灶臺前面,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,正把擀好的餃子皮一張一張碼在案板上,白花花的,碼成整齊的一摞。
案板上的餃子餡己經調好了,酸菜切的碎,拌著豬肉末,油亮亮的,擱在一個粗瓷碗裡。
她旁邊的竹篦子上己經碼了兩排餃子,褶子捏得均勻,一個個鼓著肚子,像一排小胖豬。
林濤坐在爐子旁邊,手裡端著一碗熱水,沒有喝,只是握著。
他聽了一會兒窗外的鞭炮聲,又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水,水面上映著爐火的光,晃動著,像一小片被凍住的火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