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七,夜。天徹底黑了。
燈籠又亮起來,紅彤彤的光在風裡晃著,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遠處不斷地開關一扇門。
林濤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,正屋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,像是己經亮了很久。
愣了一下,推門進去,爐火燒著,鐵皮爐筒子發燙,屋裡的熱氣裹住了他。
小釦子坐在炕沿上,腿懸著,夠不著地,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,裡頭裝著熱水,正一口一口地喝。
聽見門響抬起頭,嘴唇被燙了一下,嘶了一聲,說,林叔你回來了。
林濤把大衣脫了掛在門後,大衣上還帶著外頭的寒氣,掛在門板上貼了一會兒,很快被屋裡的熱氣蓋住了。
說,你什麼時候來的。
小釦子說,天剛黑就來了,柳大夫給我開的門。
林濤在爐子跟前蹲下來伸手烤了一下火,說,今天鍋爐房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。
小釦子想了想說,沒什麼特別的,老張頭還是那樣燒鍋爐,劉鐵下了班就走了,沒在鍋爐房多待,天還沒黑透就走了。
林濤說,他沒在鍋爐房後牆那兒站?
小釦子說,沒有,首接走了。
林濤沒接話,在爐子旁邊坐下來,把手翻過來烤手背,火光照在他臉上。
眯著眼,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小釦子沒有再問,從炕沿上滑下來,把搪瓷缸子放到桌上,說,林叔你吃飯了沒有。
林濤說,吃過了。
小釦子說,那我去燒水。
蹲到爐子前面,拿起火鉤子撥了一下煤塊,火苗躥了一下又落回去,火星濺出來落在爐臺上,亮了一下就滅了。
然後坐在爐子旁邊的一塊磚頭上,沒有再說話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像是己經習慣了在這間屋子裡安靜地待著。
老趙回到家的時候,屋裡沒點燈。
摸黑把帽子摘了掛好,在炕邊坐下來,沒有點燈,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,窗外的雪光透過窗紙滲進來一線白,把桌角的輪廓微微勾出來。
脫了鞋躺下去,翻了個身面朝牆,牆是涼的,貼著額頭,那點涼意沒能讓他清醒,反而把睏意往前推了一步。
閉上眼睛,聽見外面的風從屋簷下穿過去,低低地響了一聲,窗紙被風壓得微微往內凹了一下又彈回來。
想著還要去盯藥房,想著藥房掌櫃站在櫃檯後面時那個停頓,想著那雙手在扎麻繩的時候多繞了一圈,想著想著呼吸就沉了下去。
他沒有把灶臺裡的火徹底壓滅,留了一絲氣口。
風從炕洞裡穿過去的時候,火芯在灰燼底下慢慢發著暗紅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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