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八,天還沒亮透。
邊城的早晨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灰濛濛的光從東邊漫過來,薄薄的,照在雪地上沒有溫度。
鍋爐房的門己經開了,黑煙從煙囪口湧出來,在無風的早晨裡散不開,聚成一團暗灰色的雲,貼著屋頂慢慢移動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蹲了一整夜,天亮時慢慢首起身來。
劉鐵蹲在爐膛前面,手裡握著一根鐵釺子,捅進煤堆裡攪了一下。
煤塊被撥開,火苗竄上來,舔了一下鐵釺子的尖端,又縮回去。
沒有站起來,就那麼蹲著,鐵釺子擱在膝蓋上,眼睛看著爐膛裡跳動的火。
火苗在他臉上跳著,把他的表情切成一塊亮一塊暗,像是什麼東西正在他臉上慢慢裂開。
己經蹲了快半個時辰了,從進鍋爐房到現在,沒有換過姿勢,沒有站起來過,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。
老張頭進來的時候看了一眼,沒有說什麼,把一筐煤放在牆角,轉身出去了。
老張頭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什麼,但什麼也沒等到,又走了,鐵皮門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,在安靜的鍋爐房裡格外清楚。
劉鐵聽見那聲悶響,沒有回頭。
怎麼拿到正月十五貨車進站的時間表。
這件事不是隨便問問就能問到的,貨運排班表在排程室的鐵皮櫃子裡鎖著,鑰匙在值班站長手裡。
他燒了這麼多天鍋爐,知道排程室什麼時候沒人,也知道值班站長什麼時候去吃飯。
每天中午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,排程室會空一刻鐘左右,值班站長去食堂打飯,那時候鐵皮櫃子沒人看。
他想過去一趟,但不敢,他燒鍋爐的,沒有理由出現在排程室。
如果被人看見,一問就是麻煩。
他需要有人替他進去,或者找一個不會被問的理由。
鍋爐工去排程室檢修暖氣管道,這個理由說得通,但前提是得把工具帶上,還得挑一個值班站長不在的時間。
他在心裡把時間算了一遍又一遍,算到每一分鐘都對應著一個具體的動作,像是用鉛筆在紙上畫著一條線,往前畫一點,停一下,再往前畫一點。
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這麼急,但知道那份時間表他必須弄到手,沒有退路。
往爐膛裡添了一剷煤,火苗被壓了一下又竄起來,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爐臺上,亮了一下又滅了。
把鐵釺子擱在爐臺邊上,拍了拍膝蓋上的煤灰,站起來走到牆角,拿起檢修工具,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把扳手和一卷鐵絲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
在心裡過了一遍,手上沒有停,蹲回爐膛前面,像是在修理爐門。
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燒鍋爐的蹲在那兒修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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鴻運客棧後院二樓靠右的房間,門關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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