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八,傍晚。
天光收得比前幾天早,雲層又厚了,灰白色的天像一塊舊棉被蓋在邊城上頭,把最後一點光也壓了下去。
風從北邊刮過來,貼著地面走,把雪粒子吹起來打在牆根上,沙沙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處慢慢地嚼著什麼。
鍋爐房的煙囪還在冒煙,但煙柱被風壓得很低,貼著屋頂往西邊散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上爬。
劉鐵從鍋爐房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大半。
他沒有回住處,在鍋爐房後牆站了一會兒。
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他縮了縮脖子,他把領口豎起來,沒有往兩邊看,低著頭朝排程室的方向走了幾步,站了一下。
剛才在鍋爐房裡己經把時間算好了——明天中午十一點半,排程室空著,值班站長去食堂,鐵皮櫃子的鑰匙掛在牆上。
只需要三分鐘,進去之後找到貨運排班表,翻到正月十五那一頁,把車次和進站時間記下來,然後出來。
三分鐘,夠用了。
他往回走的時候腳下踩著一塊結冰的雪殼,裂了,發出一聲脆響。
停了一下,像是擔心那聲響把人引來,但巷子裡沒有人,只有風從牆頭刮過。
他側耳聽了一會兒,拐上了通往正陽大街的岔路。
風從正面吹過來,他把帽簷往下壓了壓,沒有左右張望。
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的地方,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貼著牆根跟著他。
小釦子蹲在鍋爐房後牆的拐角處己經蹲了大半個時辰了。
他今天下午沒事,在火車站附近轉悠,想著能不能碰見林叔,結果沒碰見林叔,碰見了劉鐵。
看見劉鐵從鍋爐房出來,在鍋爐房後牆站了一會兒,往排程室方向走了幾步又回來,然後拐上了正陽大街的路。
小釦子沒有猶豫,跟了上去,他知道這個人跟林叔追的案子有關。
小釦子不敢跟太近,隔著半條街的距離,劉鐵走得快他就走得快,劉鐵放慢他就放慢,一首保持著能看見後背又不會被發現的距離。
他的破棉襖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,像一面小小的旗幟,他貼著牆根走,每一步都踩在雪地邊緣沒有被踩實的地方,這樣就不會發出聲音。
前面那個人一首沒有回頭,但他走路的姿勢讓小釦子覺得他的心思不在路上。
劉鐵在正陽大街中段停住了,他站在德馨齋門口,敲了敲門環。
門開了一條縫,他側身閃了進去,門立刻合上了,沒有聲音。
小釦子蹲在街對面一戶人家門前的雪堆後面,從雪堆的縫隙裡看見了德馨齋的招牌,看見了那扇合上的門,看見了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線光在劉鐵進去之後馬上就滅了。
他在原地蹲了一會兒,確認劉鐵不會再出來,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回跑,跑得很快,破棉襖在身後一甩一甩的,腳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。
跑過兩條橫街,跑進寬甸衚衕,推開林濤家院門的時候氣還沒喘勻。
正屋沒點燈,林濤還沒回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