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門口站了一下,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,屋裡沒有人。推開門走進去,沒有點燈,在黑暗裡摸索到炕沿坐下來,腿還在發軟,把腳上的雪跺了跺,跺下來的雪末在地上化了一小攤水。
他抱著膝蓋坐在黑暗中,聽著外面的風聲和遠處零星的炮仗聲,等著門被推開。
不知道等了多久,腿麻了,他換了個姿勢,又換了一個,風聲一陣一陣的,遠處偶爾響一聲鞭炮,像是有人在隔了好幾道牆的地方慢慢拍了一下手。
聽著那些聲音,眼睛盯著門縫的方向,等著那一線光變成一道寬縫,等著門被推開。
門終於響了,院門被推開,腳步聲穿過院子,在正屋門口停了一下,然後門被推開了。
林濤走進來,帶進來一股冷風。
看見小釦子坐在黑暗中,先是愣了一下,伸手摸到火柴劃了一根,點亮了桌上的油燈。
燈光亮起來,照亮了小釦子的臉,他的臉凍得發紅,鼻子下面掛著兩行清鼻涕,嘴唇乾裂,眼睛卻亮得嚇人。
林濤說,你怎麼了。
小釦子喘了一口氣又說,他今天傍晚從鍋爐房出來,沒有回住處,首接拐上正陽大街,去了德馨齋。
他在門口等了一下,門開了,他側身進去,門就關上了。
他進去之後,門縫裡的光馬上就滅了。
林濤說,你看見他手裡拿東西了沒有。
小釦子想了想說,沒有,他空著手進的,進門的時候沒有抬手,側身進去的,像是怕門開大了被人看見。
林濤沒有說話,把大衣脫了掛在門後,走到爐子跟前蹲下來,把火鉤子拿起來撥了一下煤塊,火苗躥上來,照亮了他的臉。
火在他臉上跳著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的目光裡慢慢燒起來。
小釦子站在他身後說,林叔,德馨齋是幹什麼的。
林濤說,賣筆墨紙硯的。
小釦子說,燒鍋爐的去賣筆墨紙硯的地方幹什麼。
林濤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來走到桌前,一個燒鍋爐的人,不會在傍晚去一家筆墨店。
他去了,說明那家店不只是賣筆墨的地方。
他想了想,把紙收了回去,然後走到窗前,窗外漆黑一片,燈籠光在風裡晃著,把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色,其餘的地方都是暗的。
風比剛才大了,把屋簷下的一根冰凌吹斷了,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,碎了。
他站了一會兒,轉過身來,看著小釦子說,你今晚看到的事,不要跟任何人說。
小釦子說,我知道。林濤把小釦子的被子從炕頭扯過來鋪開,說,睡吧。
小釦子爬到炕上把自己裹進被子裡,很快就睡著了,呼吸變得均勻,像是剛才那一路奔跑的力氣終於被身體收了回去。
林濤坐在爐火旁邊沒有起身,把劉鐵走進德馨齋那扇門的畫面在心裡過了一遍,又過了一遍,然後吹滅了油燈,在黑暗中坐了很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