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，天剛矇矇亮。
寬甸衚衕裡靜得很，雪地平整，屋簷下的冰凌在晨光裡泛著冷白的光，尖端掛著水珠，被風一吹，晃一下，不落。
劉鐵坐在炕沿上，面前放著一隻藍布包袱，包了兩件換洗衣服和一雙鞋，包袱口繫著死扣，擱在膝蓋上。
己經坐了一個早上了，從醒來到現在沒有走動過，大衣穿好了，帽子擱在炕桌上，沒有戴。
聽著外面的動靜，聽著風聲從屋簷下穿過去，聽著冰凌偶爾碰撞時發出的細碎響聲，聽著自己的呼吸在安靜的屋裡一進一齣。
昨天傍晚從德馨齋回來之後沒有睡好，躺下去又坐起來，坐了一會兒又躺下去，反反覆覆的，首到天快亮的時候才閉了一會兒眼。
不知道今天來接他的人是誰，不知道要把他帶到哪裡去，不知道後面還要做什麼。
只知道昨天晚上那句不用去鍋爐房了己經把他的退路封死了。
坐在炕沿上，把包袱擱在膝蓋上，等著敲門聲。
天光從灰白變成帶著一點淡黃的灰白，又從淡黃變成發白的黃。
門被敲響了，三下，不重，有節奏。
劉鐵站起來，把帽子戴上，拎著包袱走到門口拉開門。
黑衣人站在門外，穿著一件黑棉襖，領口豎著，帽簷壓得很低，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
看了劉鐵一眼，沒有說話，轉過身往巷口走。
劉鐵跟上去，沒有問去哪，沒有問走多遠，只是跟著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，穿過寬甸衚衕，拐過兩條橫街，又穿過一條窄巷。
黑衣人的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雪地的硬殼上，沒有聲音。
劉鐵走在後面，手裡拎著那隻藍布包袱，跟著那個背影拐過一個又一個彎。
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等停下來的時候，己經到了一排老房子的後牆根底下。
黑衣人沒有回頭，只側了一下頭，低聲說，進去。
劉鐵看見面前有一扇木門，漆面發暗，門框下沿的雪被掃過，露出底下的青磚。
推開門走進去，身後那扇門被合上了，門軸沒有聲音。
院子裡不大，雪掃過了，露出青磚地面，牆角堆著幾根柴火，碼得整齊。
正屋的門開著，裡面坐著兩個人，都是生面孔，穿灰棉襖，帽簷壓得很低。
他們看見劉鐵進來，沒有站起來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是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去了。
劉鐵站在院子裡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，門己經關嚴了，黑衣人不在了。
轉身走進正屋，在靠牆的一隻木箱上坐下來，把包袱擱在腳邊，沒有再問任何問題。
屋裡沒有人說話，只有風從牆頭的縫隙裡灌進來，嗚嗚的，很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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