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是開著的，老闆正蹲在門口整理一摞粗瓷碗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，看見是林濤。
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，又落回手裡的碗上，把手裡的碗擱回摞子上。
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轉身往裡走了一步，側過身，像是在讓出門口的位置。
雜貨鋪不大，靠裡的貨架後面站著的偵查員，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襖，手裡端著一碗水，碗沿己經涼了，沒有喝。
他看見林濤和老趙走進來，把碗放下了，擱在貨架邊沿，說，科長您怎麼來了。
林濤走到他面前站定，說，今天是最關鍵的一天，不用靠太近，看住藥房門口就行。
那個人點了點頭，目光落在林濤的肩膀附近，說，掌櫃今天開門比平時早，卸完門板之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往巷口看了兩次，像是等什麼人。
林濤說，你不用管他等誰，你只需要讓那扇門不離開你的視線。
盯梢的偵查員沒有接話，把碗重新端起來，湊到嘴邊喝了一口，水己經涼了，他嚥下去的時候沒有皺眉。
老趙站在貨架旁邊，目光往街對面的藥房掃了一眼，掌櫃還在櫃檯後面，低頭擺弄戥子，像是專注於手頭的事。
林濤側過頭，目光落在門口那個方向。
街對面靠近巷口的位置，有一個人影靠在牆根底下，像是在等人，又像是在曬太陽，但那個位置既曬不到太陽也擋不住風，他站在那裡不是為了暖和。
林濤收回目光，對雜貨鋪老闆說，你的碗賣得不錯。
老闆正在往架子上摞剛收進來的粗瓷碗，聽見這話手裡的動作沒停，說，天冷，碗容易碎，賣得多。
他把一隻碗擱到摞頂，轉過身來看著林濤，目光在他的臉上停了一下，說，你們從後巷過來的？
老趙接話說，繞了一下。
老闆沒有追問，把最後一隻碗擱好，順手拍了一下褲腿上的灰，像是把那些他不想知道的話也一起拍掉了。
林濤沒有在雜貨鋪裡多停留，轉身往外走，老趙跟在他身後。
兩人從雜貨鋪門口出來的時候，那個靠在巷口牆根的人影換了一下姿勢，像是在換腳，但沒有往這邊看。
林濤沿著正陽大街繼續往前走，沒有回頭。
濟生堂，掌櫃站在櫃檯後面，手搭在櫃面上，戥子擱在旁邊。
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，停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他的門口站住了。他抬起頭，看見一個路人從他門口經過，腳步沒有慢下來，走遠了。
低頭看著自己的手，指腹貼著櫃面的木頭，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。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緊張還是在期待，那種感覺混合在一起，像有兩股水在胸腔裡攪，分不清哪一股來自恐懼，哪一股來自希望。
他低頭包了一副藥，把己經包好的重新開啟又包了一遍，麻繩繞了一圈，紮緊，擱在櫃檯邊上，然後收回手擱在膝蓋上。
他覺得自己正在被兩股力朝相反的方向拉扯，一股把他往回拉，另一股把他往前推，
他己經做好了準備，為了自己以後的生活，一點要站在人民的一邊。
新社會，一定要好好的改正反省自己的過去，
窗外的天光正在慢慢變亮，從灰白變成帶著一點淡黃的灰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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