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震元的目光落在車廂底板的一角。那裡放著一隻備胎，黑橡膠的，與車廂裡其他備胎並無不同。但那隻備胎的位置很講究，不靠邊，不壓貨，而是單獨放在角落裡，用一根麻繩固定著，像是什麼怕碰的東西。
民兵看完了出城證，還給了王鐵男。走吧。
王鐵男關上後門，繞到車頭，手搭在車門把手上，又停了一下。
回頭看了一眼趙震元，目光平平的。
你表侄。他說。叫小劉？
是。趙震元點頭。修輪胎的。
王鐵男嗯了一聲，拉開車門，爬上去。車發動了，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，轟隆隆駛出關卡，往南邊去了。
趙震元站在原地，看著車尾揚起的塵土。
想起那隻備胎的位置，單獨放，麻繩固定，不靠邊不壓貨。王鐵男回頭看他那一眼，平平的，沒有波瀾——但也沒有疑問。
一個陌生人冒出來認表侄，正常人至少會問幾句，王鐵男只嗯了一聲，像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。
趙震元把旱菸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。沒有回修車鋪，騎上腳踏車，沿著王鐵男的路線跟了一段。
跟到城外三里地的岔路口，貨車往左拐了，他沒再跟，停下來，從兜裡掏出筆記本，記下一行字：
東北字十三號，王鐵男，出城南行，車廂備胎位置異常，單獨固定。
他把本子收好，騎上車回城。鏈條咔嗒咔嗒響，在空曠的土路上敲出單調的節奏。
他騎進城，天色己近中午。
運輸公司的院子裡靜悄悄的，槐樹下停著幾輛空車，趙震元把腳踏車支在牆根，走進對面的修車鋪。
老頭還在屋裡睡覺，呼嚕打得像拉風箱。趙震元坐在石墩上，撿起那把鏽扳手，在一隻報廢的輪胎上比劃著，眼睛盯著運輸公司的院門。
等了一個下午。
太陽偏西的時候，東北字十三號回來了。王鐵男從車上跳下來，動作比早上輕鬆了些，搪瓷缸子裡的茶喝光了，只剩一缸子茶渣。
走進院子，從車廂裡拎出一隻空麻袋，扛在肩上，往倉庫走去。
趙震元的目光落在車廂角落。那隻備胎還在，麻繩還在，位置卻挪了半寸，原來朝左，現在朝右。
有人動過。
趙震元把鏽扳手扔在輪胎上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騎上車走了。
去了城南，沿著王鐵男出城的路線又走了一遍。岔路口往左，是一條土路，通向幾個村子，再往前是山區，人煙稀少。
他停在岔路口。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一股松針和泥土的氣味。不知道王鐵男在這條路上做了什麼，見了什麼人，那隻備胎裡原來有什麼，現在還在不在。
王鐵男，運輸公司司機，名單上的人，出城一趟，備胎位置異常，這條線還不夠，但己經牽出來了。
趙震元回到局裡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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