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玉芳去了商業街。
她從公安局出來,換了一身灰布褂子,袖口磨得發白,像是從舊貨攤子上淘來的。
頭髮散開,用一根黑頭繩鬆鬆挽著,腳上一雙半舊的布鞋,鞋底軟了,走路不響。
她把相機塞進挎包,鏡頭用兩塊灰布裹住,外面看起來像一隻鋁飯盒。
商業街在城南,槐樹衚衕往西,窄街,兩邊都是老鋪子。孫記鐘錶鋪在拐角,一間門面,朝南一扇玻璃窗,窗臺上擺著三座座鐘。
左邊黃銅,中間紫檀,右邊白瓷。
三座鐘並排擺著,鐘擺左右晃,發出細碎的咔嗒聲,像三顆小心臟在跳。
李玉芳在街對面的小攤子上坐下,要了一碗白水。攤子沒名字,只支著一張木桌,兩條長凳,她坐在靠街的一側,臉朝著碗,眼睛往上挑,落在那三座鐘上。
黃銅鐘的指標指向八點十分。紫檀鐘的指標指向八點十分。白瓷鐘的指標也指向八點十分。
李玉芳從懷裡掏出一塊懷錶,上海牌,局裡配的,每天誤差不超過半分鐘。懷錶上顯示的時間是八點十五分。
三座鐘都慢了五分。
她把碗推到一邊,從挎包裡摸出筆記本,翻開。
上面記著前幾次截獲電報的時間:第一次,十一點十五分。第二次,十一點二十分。第三次,凌晨三點整。第西次,凌晨三點零五分。
李玉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抬起頭,重新看向櫥窗。
黃銅鐘的鐘擺還在晃,指標沒動。八點十分,比實際時間慢五分。
李玉芳合上筆記本,端起碗,喝了一口水。
水沒味兒,澀的,像是井水煮久了。
她坐著沒動,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。一個挑糞的老農走過,扁擔吱呀響。
兩個穿列寧裝的婦女提著菜籃子走過,低聲說著什麼。
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後生騎著腳踏車過去,車鈴叮鈴鈴響了一串。
窗臺上三座鐘的鐘擺左右搖晃,咔嗒,咔嗒,咔嗒。
過了有一陣,鋪子裡,一個老頭走出來,穿一件灰布長衫,頭髮花白,背駝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手裡捏著一把小鑰匙,走到櫥窗前,開啟玻璃門,把黃銅鐘取下來,擰開背面蓋子,用鑰匙調了調發條,又把鍾放回去,關上玻璃門。
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。
李玉芳看了懷錶。十二點十五分。
老頭調完鍾,轉身回鋪子,門又關上了。
下午三點,老頭又出來了。
這回他手裡多了一塊絨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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