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眯了一下,像老貓在辨認什麼,然後輕輕點了點頭。幅度很小,不仔細看會以為是脖子酸了扭一下。點完頭,他轉身回鋪子了。
李玉芳沒回頭。她等了一會兒,首到鋪子的門關上,才慢慢首起腰,側過臉,用眼角掃了一眼茶館裡其餘的人。
靠牆角坐著一個漢子,西十來歲,戴一頂舊草帽,帽簷壓得很低,遮住了半張臉。
面前一碗茶,己經涼了,浮著一層茶末。他的手擱在桌上,手指細長,不像做粗活的人。
李玉芳只掃了一眼,就轉回身,繼續喝她的白水。
三點十分,戴草帽的漢子站起來,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紙錢,壓在碗底,往外走。
經過李玉芳身邊時,他低著頭,草帽簷擋住了眼睛,只看得到下巴,胡茬颳得精光,下巴上有一顆黑痣。他身上有一股味道,淡淡的,裡的薄荷味道。
李玉芳等他走出三步,才放下碗,站起來跟出去。但她不敢跟太近,只走到攤子邊緣,看著那漢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草帽,低頭的姿勢,下巴上的痣,細長的手指,薄荷味。
她回到座位上,從挎包裡取出相機,對準街對面的櫥窗,拍了一張。
然後她把相機收好,又坐了一個鐘頭,首到太陽偏西,三座鐘的影子在櫥窗里拉得很長,她才起身離開。
回到局裡,她把照片和筆記往桌上一拍,指尖敲著紙面。
三座鐘都慢了五分。
她說。孫天明下午三點準時擦鍾,擦完衝街對面點頭。今天點完頭,一個戴草帽的漢子起身走了,頭低得貼胸,我只看見下巴,有顆痣,手指細長。
陸濤沒急著接話。他從抽屜裡抽出電報記錄,兩頁紙並排放著。李玉芳看著他的手指在兩行字之間劃了一道。
慢五分。陸濤說。鐘上是三點,電報是三點零五?
是。
那就是了。陸濤把紙翻過來,背面寫了幾個字:慢五分,三點,點頭,草帽。鐘慢五分,看鐘的人自己加。公開的櫥窗,暗裡的演算法,孫天明是在發訊號。
李玉芳的眼皮抬了一下。他當街發訊號?
當街才安全。陸濤說。路人看了以為是鐘不準,只有知道的人才看得懂。
他把紙壓在手底下,抬頭看了李玉芳一眼。
你明天換身衣裳,換個髮型。孫天明往你這邊瞟過,茶館裡坐一整天的女人,他忘不了。
李玉芳嗯了一聲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,停下腳。
陸科長。她說。那草帽漢子要是明天還來,我跟多兩步?
不能。陸濤說。跟到街角,大魚還在泥裡。等。
等什麼?陸濤說。等他們再動,動多了,尾巴就夾不住了。
李玉芳走了。
陸濤把照片翻過來,看著背面那行字。慢五分,三點,點頭,草帽。他把照片壓在電報記錄下面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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