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玉芳從商業街回來的第二天夜裡,電訊室的電流聲變了。
以前截獲的電報都在凌晨一點前後發,她盯的也是那個時段。誰知夜裡十一點剛過,嘶嘶的電流聲突然斷了一下,然後跳出一段短促的訊號——明碼,三個字,重複發了兩遍:
濟世堂。
發報時間:夜裡十一點零五分。比往常早了兩個小時,像是故意打了個時間差。李玉芳把記錄紙摺好,塞進兜裡,徑首去了陸濤辦公室。
門沒關嚴,裡頭亮著燈。陸濤坐在桌前,空氣裡一股煙油子味。
截到了?
截到了。李玉芳把記錄紙遞過去。明碼,三個字:濟世堂。十一點零五分發的,比往常早了兩個小時。
陸濤把紙接過來,對著燈看了看。
濟世堂。他在嘴裡默唸了一遍。松煙巷巷尾的那家老藥鋪,開了二十七年,趙震元走訪過一回——藥鋪和茶館隔了半條巷子,八竿子打不著。
他頓了頓,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。除非,這八竿子打著的東西不在明面上。
這次的發報源和上次不同。李玉芳說。不是南邊,是巷子裡頭,功率很小,像是近距離的微型發報機。
陸濤把紙擱在桌上。上次截的那六個字呢——車站,來客,準時。他看著李玉芳。
車站那邊布控了七天,沒有一個可疑人物對得上號。要麼是暗號的意思我們解錯了,要麼是人來了但我們沒認出來。
現在又來了三個字,濟世堂。兩封電報,一個指向車站,一個指向藥鋪,兩頭不靠。
得找個由頭去濟世堂對李玉芳說。你回去守著耳機,有什麼動靜立刻報。這幾天再有發電報,把時間記下來,不要打草驚蛇。
李玉芳點點頭,走了。
——
第三天,陸濤叫上趙震元,去了濟世堂。
濟世堂的門敞著,門板卸了一半,陽光從門洞照進去,在青磚地上切出一道光帶。藥味從裡頭湧出來,陳年的草根樹皮發酵的澀氣,夾著潮溼的木頭味,沖鼻子。
陸濤跨過門檻,暗處一下子湧上來,外頭的亮和裡頭的暗撞在一起,眼睛要過一會兒才能適應。
櫃檯後頭坐著老中醫,花白頭髮,灰布大褂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老花鏡滑到鼻尖上,鏡片後的眼睛渾濁,但從上沿看人,目光是尖的。
看病?
睡不著。陸濤走到櫃檯前,兩隻手撐在臺面上。連著幾天沒閤眼,抓幾副安神的。
老中醫把桌上的方子擱到一邊,取出一隻脈枕,推到陸濤面前。脈枕是硬木包的藍布,邊角起了毛。
陸濤坐下,左手腕擱在脈枕上,手指按在脈上,力道不輕不重,但指肚冰涼。
老中醫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乾啞。心火亢,思慮過度。夜裡睡不著?
睡不著。陸濤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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