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濤沒回家。
從吳振江局長辦公室出來，走廊的燈滅了，徑首走下樓梯。推開門，走進院子裡。
院子裡沒人，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碎成一塊一塊。站在樹下，從兜裡摸出菸捲，是趙震元給的那根，一首沒還。他沒點，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然後從另一個兜裡掏出那張紙條，周希章寫的，毛筆字，小楷，最後一筆拖得老長。
紙條對著月光看了看，字跡工整，墨色發灰。他想起宴席上週希章說的話——順手翻到的。一個軍管會副主任，調檔案時順手翻出一份民國三十八年的投誠登記表，這種順手，要麼是過目不忘，要麼是早就知道放在哪。
陸濤把紙條摺好，塞回兜裡。軍管會檔案室，親自查那份登記表。不透過周希章，找檔案科那個老頭，單獨問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陸濤去了軍管會。
沒走正門，從後院的小門進去。後院堆著幾垛煤塊，煤渣子鋪在地上，車輪碾過去，發出沙沙的響。
檔案科還是那間青磚平房，門口有崗哨，但崗哨在打盹，頭一點一點。陸濤沒驚動他，貼著牆根走到窗邊，敲了敲玻璃。
檔案科的老頭從屋裡抬起頭，老花鏡滑到鼻尖上。他看見陸濤，愣了一下，隨即起身開門，動作很輕，像是怕驚醒崗哨。
陸同志？
陸濤閃身進去，反手把門帶上。屋裡一股黴味，檔案櫃一排一排，鐵把手磨得發亮。陸濤從兜裡摸出半包煙，關東牌，遞給老頭。老頭不接，擺擺手，指指自己的肺，又擺擺手。
查個東西。陸濤壓低聲音。民國三十八年的投誠人員登記表，有沒有一個叫周德銘的人。
老頭的眼睫垂了一下，沒抬起來。他轉過身，走到最裡頭那排檔案櫃前，從最上層抽出一個牛皮紙盒子，盒子上寫著1950年登記西個字。他開啟盒子，裡頭是一疊泛黃的表格，用棉線捆著。
他翻了一陣，抽出一張，遞給陸濤。
陸濤接過來，對著窗光看了看。表格是油印的，邊框有些模糊，但字跡清楚。姓名：周德銘。年齡：五十二歲。籍貫：河北保定。原職務：國民黨河北省黨部幹事。投誠時間：民國三十八年三月。安置地點：城南柳樹衚衕三號。經辦人：周希章。
表格右下角蓋著一個紅章，軍管會登記專用，章跡清晰，日期是1949年3月15日。
是真的。陸濤的手指在表格上頓了頓。不是偽造的，不是後來加進去的，是真的有這份登記表，真的蓋了章，真的經了周希章的手。
他翻過表格，背面是空的，沒有批註。他又把表格對著窗光舉起來，看紙張的纖維。紙張發黃，邊緣有脆化，是民國時期的土紙，不是新造的。
老頭站在一旁，看著陸濤的動作，沒說話。等陸濤把表格放下，他才開口，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冒上來。
這份表，是周副主任親自經手的。他說。民國三十八年，軍管會剛成立，人手少，周副主任一人兼了三個科的活，登記、審查、安置，都是他。這份表，他填的，他蓋的章，他批的安置地點。
陸濤沒說話，把表格遞回去。老頭接過來，看了看，又補充了一句。
周德銘這個人，我見過一面。民國三十八年三月，來軍管會報到，戴黑框眼鏡，說話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，保定腔，改不了。身量矮，瘦，背有點駝，像是常年伏案的人。周副主任接待的，兩人在屋裡談了一個時辰，然後周副主任出來，批了安置，地點是柳樹衚衕三號。
陸濤轉過身，看著窗外。後院的煤垛子在晨光裡黑黢黢的，像一隻伏著的獸。
周德銘是真的。周希章經辦也是真的。左眉心細疤也是真的。周德銘死了，沒有醫院記錄，證明是偽造的。
死的不是周德銘呢？周德銘早就死了，現在活著的是別人，戴著他的名，仿著他的疤——那這份表是真的，也是假的。真的在紙上，假的在人上。
他謝過老頭，推門出去。崗哨還在打盹，頭一點一點。陸濤貼著牆根走到腳踏車旁，把車推出去，蹬了兩腳，消失在晨光裡。
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