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李玉芳去了軍管會。
她穿了一身灰佈列寧裝，胸前彆著一枚小小的搪瓷徽章，上面印著電訊科三個字。
她手裡提著一隻帆布包，包裡裝著一摞電報紙和兩本密碼本。
檔案科的老頭認得她，他看看李玉芳，又看看她胸前的徽章，沒多問，側身讓她進去。
整理電訊檔案。李玉芳說。局裡有一批戰時的舊電報紙，需要歸攏編號，幫我找間安靜的屋子。
老頭嗯了一聲，指指裡間。最裡頭那間，平時沒人用，桌子椅子都有。中午別鎖門，我進去掃地。
李玉芳點點頭，往裡走。檔案室比她想象的大，外間是通鋪，一排排檔案櫃鐵把手磨得發亮。
裡間與外間隔著一道布簾子，藍布的，洗得發白，簾子半卷著，露出裡頭半間屋子，一張舊木桌，兩把椅子，桌上落著一層薄灰。
檔案櫃貼著牆擺，從東到西十二隻，每隻六層，塞滿了牛皮紙盒子。她一邊走一邊用手指敲櫃門，敲到第七隻的時候，聲音變了，空心的迴音。
她停下來，裝作檢視櫃頂的標籤，腳尖在地板上輕輕碾了一下。
地板是木頭的，年深日久，漆皮剝落，但她腳下的這塊木板比別處高出一分，邊緣有一道細縫，像是被撬開過又壓回去的。
她沒蹲下去看，只是記下了位置，第七櫃，第三層，對應地面。然後她拉開布簾子，進了裡間。
裡間的窗戶朝北，窗臺上擺著一盆仙人掌，刺還是硬的，肉己經皺了。她坐在桌前，把電報紙攤開來，一本一本地編，鉛筆在紙上劃拉著，發出沙沙的響。
中午，老頭推門進來，手裡攥著一把竹掃帚。沒看李玉芳，低著頭掃地，從裡間掃到外間，掃帚劃過地面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。
掃到第七隻檔案櫃前面的時候，他的掃帚停了片刻，然後繞過去，繼續掃別處。
李玉芳看見了，她沒抬頭，手裡的鉛筆沒停，在紙上畫了一道又一道。
老頭掃完地，出去了。李玉芳放下鉛筆，走到外間，站在第七隻檔案櫃前面。
她蹲下來，用手指摳了摳那塊高出一分的木板。木板是活的，可以被撬起來，下面是一個洞，黑漆漆的，看不清裡面。
她沒往裡看，只是把木板原樣壓回去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下午兩點，檔案室的門響了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聲音清脆，不緊不慢。李玉芳的背脊僵了一下。她迅速退回裡間，坐在桌前，低下頭，鉛筆在紙上劃拉著，裝作專心編號。
腳步聲在外間停下了，接著是抽屜拉開的聲音，紙張翻動的聲音。
李玉芳從簾子縫隙往外看，只能看見半邊身子——一個年輕幹事，二十來歲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站在第三隻檔案櫃前面，取了一份檔案，翻了翻，又放回去。
然後他在外間站了一會兒，目光在檔案櫃上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第七隻檔案櫃上，停了一瞬。
年輕幹事沒再動。他轉身往門口走去，腳步聲和來時一樣，清脆，不緊不慢。
門開了，又關上，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李玉芳等了一會兒，確定沒人了，才走出裡間。她先去看第三隻檔案櫃，年輕幹事取的那份檔案是一份普通的會議記錄，沒什麼特別。
然後她走到第七隻檔案櫃前面，蹲下，檢查那塊鬆動的木板——原樣壓著，沒有被動過的痕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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