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裡，松煙巷，濟世堂。
濟世堂的門口。
藥鋪的門關著，門板上了三道閂，不應該。
陸濤的手指在膝蓋上頓了頓。想起以前來的時候，老中醫關著門，後院亮著燈，今天連後院的燈也滅了。
慢慢站起身，沿著牆根往濟世堂後門繞。後門的巷子裡堆著幾筐爛菜葉子，一隻野貓在菜筐裡翻找，看見他，嗖地竄上牆頭，踩碎了幾片瓦。
後門虛掩著，門縫裡透出一線光，很暗，像快燃盡的油燈。
從門縫往裡看。
後院很小，一口醃菜缸，一棵棗樹。棗樹下坐著一個人，灰布大褂，花白頭髮，是老中醫，低著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手指在抖。抖得很厲害，像秋風裡的樹葉。
對面站著一個人。穿灰布短打，背對著門，看不清臉。那人的左手放在老中醫肩上，手指微微用力，老中醫的肩膀就往下塌了一寸。
你來往的人，我都知道。那人的聲音不高，但很硬，像鐵片子刮石板。姓陸的公安。你跟他說了什麼？
老中醫沒抬頭。沒說什麼。他抓藥，我賣藥。
灰布短打的手指加重了力道。老中醫的肩膀又往下塌了一寸，嘴角抽了一下，像是疼。
老中醫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。抬起手，想去扶老花鏡，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，又放回膝蓋上。
同志。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，比往常更啞。抽屜裡藏著的東西，不敢看，更不敢往外說。
灰布短打的手從老中醫肩上挪開，改為捏住他的下巴，把臉抬起來。
你要記住了，你是賣藥的，但你賣的不僅僅是藥。
老中醫的嘴唇抖了抖，沒說話。老花鏡滑到了鼻尖上，鏡片後的眼睛半睜半閉，裡頭沉著一層東西，像深水裡的石頭。
灰布短打鬆開了手。他往後退了一步，從腰間抽出一樣東西。不是刀，是一根短棍，硬木的，一尺來長，一頭纏著布條。他揮了一下，風聲很悶。
再問你一遍。他說。姓陸的公安，你跟他說了什麼？
老中醫閉上了眼睛。
說——失眠症。他說。他說夜裡睡不著，讓我開安神藥。我開了三副酸棗仁、遠志、茯神。他問我手腕上的刺青，我說是舊傷，國民黨壯丁留下的。就這些。
灰布短打的棍子懸在半空，沒落下。他盯著老中醫的臉看了很久，像是在判斷真假。
然後他把棍子插回腰間，轉過身，往後門走來。
陸濤貼著牆根，一動不動。那人走到後門，伸手拉門。
陸濤往暗處縮了縮，身子隱在一堆爛菜葉子後面。那人拉開門，探出頭，左右看了看。巷子裡黑漆漆的，只有野貓踩碎的瓦片在月光下反著一點光。
那人縮回頭，關上門，腳步聲往前面去了。
陸濤等了一會兒，然後從菜筐後面出來，輕輕推開後門，閃進後院。
老中醫還坐在棗樹下，眼睛閉著，嘴唇在動，陸濤蹲下來，手指搭在他手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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