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黑了。
趙震元還站在槐樹底下，煙一根接著一根，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。抬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窗戶，窗戶黑著，沒有燈光。門縫底下也沒有光漏出來。陸濤進屋之後，沒有點燈
夜深了。月亮從東邊升起來，很大，很圓，把院子照成一片銀白色。
陸濤從裡面走出來。沒有穿外套，只穿著襯衫，袖子捲到了胳膊肘。走到院子裡，站在月光底下，臉被照成灰白色。
趙震元，去哪。陸濤，出去走走。
趙震元說，我跟你去。
陸濤說。不用。
趙震元沒有再說什麼，看著陸濤走到大門口拉開門閂，然後門在身後關上了，院子裡又只剩下趙震元一個人。
街上沒有人。
陸濤貼著牆根走，步子不快，往南走，穿過兩條街，拐進一條小巷。
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遠處河水的潮氣，出了巷子，拐上大路。
前面就是鐵路。鐵軌在月光下發著暗光，兩條鐵軌平行地伸向遠方，消失在黑暗中。陸濤蹲在路基旁邊，等了一會兒。沒有火車過來。站起來穿過鐵路，往西走。
路是白天走過的路。坑坑窪窪，月光把坑窪照成一塊一塊的黑斑。
廟在前面的土坡後面。
陸濤沒有首接走過去。他在離廟約莫五十步的地方停下來，躲在一叢灌木後面。灌木不高，但把他的身體遮住了。從灌木後面看出去，廟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出來，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，露著天。
廟門關著。兩扇木板，門環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陸濤在灌木後面蹲下來，眼睛看著廟門的方向。等了一會兒，廟門沒有動，又等了一會兒，廟門還是沒有動。月亮升到頭頂了，影子縮在腳底下，很短。
一隻貓頭鷹從廟頂上飛起來，翅膀撲騰了兩下，落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上，發出一聲怪叫。叫聲在靜夜裡傳得很遠，像是一個訊號，又像不是。陸濤沒有動，眼睛還是看著廟門的方向。
過了約莫半袋煙的工夫，廟門動了。
門開了一條縫，很細，像是一道刀口。光從門縫裡漏出來，是油燈的光，昏黃的一團。門縫又開大了一點，一個人從裡面側身出來。那個人穿著深色衣服，看不清臉，但從身形看，不是白天那個長衫男人。這個人矮一些，胖一些。
那個人站在廟門口，左右望了一眼，然後往東邊走了。步子很快，但不慌，踩在土路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陸濤看著他走出約莫二十步，從灌木後面站起來，跟上去。
他保持著二十步的距離，不遠不近。月光把那個人的背影照得很清楚，陸濤能看見他的肩膀一聳一聳的，那個人走到鐵路邊，等一列火車過去。火車從遠處開過來，汽笛聲悶悶的。那個人蹲在路基下面，等火車過去。
陸濤也蹲下來，藏在路基的另一側。火車從他面前開過，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很響，帶起一陣風。火車過去了，尾燈的紅光在遠處一閃一閃。那個人站起來，穿過鐵路，往東走了。
陸濤等他走出十幾步，才站起來，跟上去。
那個人在城東的一片民房區拐來拐去，穿過三條巷子，最後停在一扇門前。門是木頭的，上面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春聯，春聯的邊角己經翹起來了。那個人從兜裡摸出一把鑰匙，插進鎖孔，擰了一下，門開了，他進去，門在他身後關上了。
陸濤在巷子口停下來。他沒有跟進去。貼著牆根站住，眼睛看著那扇門。門縫底下沒有光漏出來，裡面沒有點燈，或者燈己經被吹滅了。
他在巷子口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慢慢退出來，繞到房子後面。後面有一扇小窗，窗戶關著，但窗簾沒有拉嚴，露著一條縫。陸濤貼著窗戶，從縫裡往裡看。
裡面很暗，只有一點點月光從窗戶透進來。陸濤看見兩個人影，一個站著，一個坐著。站著的那個人是剛才從廟裡出來的，矮胖的那個。坐著的那個人背對著窗戶，看不清身形。兩個人在說話，聲音很低，聽不清說什麼，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幾個字，像是對話，又像是念什麼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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